“作揖主义”/刘半农

入选理由

在一个倡导自由争论的时代,本文代表了不同的声音形象、幽默和诙谐是本文最大的特征

言语温和却毫不失力度


沈二先生与我们谈天,常说生平服膺红老之学。红,就是《红楼梦》;老,就是《老子》。这红老之学的主旨,简便些说,就是无论什么事,都听其自然。听其自然又是怎么样呢?沈先生说:“譬如有人骂我,我们不必还骂:他一面在那里大声疾呼的骂人,一面就是他打他自己。我们在旁边看看,也很好,何必费着气力去还骂?又如有一只狗,要咬我们,我们不必打它,只是避开了就算;将来有两只狗碰了头,自然会互咬起来。所以我们做事,只须抬起了头,向前直进,不必在这抬头直进四个字以外,再管什么闲事;这就叫作听其自然,也就是红老之学的精神。”我想这一番话,很有些同托尔斯泰的不抵抗主义相像,不过沈先生换了个红老之学的游戏名词罢了。

兼容并包

“旧派”代表刘师培、辜鸿铭与“新派”代表李大钊、胡适、鲁迅、周作人、钱玄同、刘半农等同时在北大课堂上自由讲学,对各种问题进行争论。在反复争论中,刘半农却看出了有些争论牛头不对马嘴。一争论起来便到天荒地老,于是刘半农便提出“作揖主义”。此画为沈加蔚1988年作。

不抵抗主义我向来很赞成,不过因为有些偏于消极,不敢实行。现在一想,这个见解实在是大谬。为什么?因为不抵抗主义面子上是消极,骨底里是最经济的积极。我们要办事有成效,假使不实行这主义,就不免消费精神于无用之地。我们要保存精神,在正当的地方用,就不得不在可以不必的地方节省些。这就是以消极为积极:不有消极,就没有积极。既如此,我也要用些游戏笔墨,造出一个“作揖主义”的新名词来。

作者简介

刘半农像

刘半农(1891~1934),名复,原名寿彭,初字关侬,后改半农,晚号曲庵。笔名寒星、范奴冬女士。堂号有灵霞馆、桐花芝豆堂等。他是我国“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先驱之一,著名的文学家、语言学家、教育家,以及摄影理论奠基人。他还是我国第一个获“康士坦丁语言学专奖”的语言学家,尤其在文学领域,他是白话诗歌的拓荒者,现代民歌研究的带头人,是具有开拓精神的杂文家。

1911年曾参加辛亥革命。1912年在上海先后任《中华新报》特约编译员和中华书局编辑,并从事翻译和文学创作。1915年《新青年》创刊,为重要撰稿人之一。1917年应陈独秀之邀去北京,任北大预科教员,讲授国文法,并任《新青年》编辑,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许多震惊文坛的进步论著,成为新文化运动中一位“斗士”和“闯将”。 他积极提倡白话文,提倡分段、句读,使用新式标点等。1919年出席国语统一筹备会,通过了由其起草的《国语统一进行方法案》。1920年由北京政府派遣赴伦敦大学、巴黎大学攻读、研习实验语言学。后又去德国深造,并收集研究资料。1925年获法国国家文学博士学位,同时被推为巴黎语言学会会员,获法国学院的伏尔内语言学专奖。回国后,历任北大中文系教授及研究所国学门导师、中法大学国文系主任、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特约研究员、北京古物保管委员会委员、辅仁大学教务长、北平大学女子文理学院院长。1929~1930年间,利用国外带回的仪器建立了我国第一个语音实验室——语音乐律实验室,曾创“声调推断尺”、“最简音高推断尺”。1931年后,专任北大文学院研究教授,主管研究院文史部事。

1934年在北京病逝,葬于香山碧云寺东侧风景秀丽的玉皇顶。病逝后,鲁迅曾在《青年界》上发表《忆刘半农君》一文表示悼念。

“作揖主义”是什么呢?请听我说:——

譬如早晨起来,来的第一客,是位前清遗老。他拖了辫子,弯腰曲背走进来,见了我,把眼镜一摘,拱拱手说:“你看!现在是世界不像世界了:乱臣贼子,遍于国中,欲求天下太平,非请宣统爷正位不可。”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二客,是个孔教会会长。他穿了白洋布做的“深衣”,古颜道貌的走进来,向我说:“孔子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现在我们中国,正是四维不张,国将灭亡的时候;倘不提倡孔教,昌明孔道,就不免为印度波兰之续。”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三客,是位京官老爷。他衣裳楚楚,一摆一踱的走进来,向我说:“人的根,就是丹田。要讲卫生,就要讲丹田的卫生。要讲丹田的卫生,就要讲静坐。你要晓得,这种内功,常做了可以成仙的呢!”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四五客,是一位北京的评剧家,和一位上海的评剧家,手携着手同来的。没有见面,便听见一阵“梅郎”“老谭”的声音。见了面,北京的评剧家说:“打把子有古代战术的遗意,脸谱是画在脸孔上的图案;所以旧戏是中国文学美术的结晶体。”上海的评剧家说:“这话说得不错呀!我们中国人。何必要看外国戏;中国戏自有好处,何必去学什么外国戏?你看这篇文章,就是这一位方家所赏识的;外国戏里,也有这样的好处么?”他说到“方家”二字,翘了一个大拇指,指着北京的评剧家,随手拿出一张《公言报》递给我看。我一看那篇文章,题目是《佳哉剧也》四个字,我急忙向两人各各作了一个揖,说:“两位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第六客是个玄之又玄的鬼学家。他未进门,便觉阴风惨惨,阴气逼人,见了面,他说:“鬼之存在,至今日已无丝毫疑义。为什么呢?因为人所居者为‘显界’,鬼所居者,尚别有一界,名‘幽界’。我们从理论上去证明他,是鬼之存在,已无疑义。从实质上去证明他,是搜集种种事实,助以精密之器械,继以正确之试验,可知除显界外,尚有一幽界。”我急忙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说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末了一位客,是王敬轩先生。他的说话最多,洋洋洒洒,一连谈了一点多钟。把“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八个字,发挥得详尽无遗,异常透彻。我屏息静气听完了,也是照例向他作了个揖,说:“老先生的话,很对很对。领教了,再会罢。”

如此东也一个揖,西也一个揖,把这一班老伯,大叔,仁兄大人之类送完了,我仍旧做我的我:要办事,还是办我的事;要有主张,还仍旧是我的主张。这不过忙了两只手,比用尽了心思脑力唇焦舌敝的同他们辩驳,不省事得许多么?

何以我要如此呢?

因为我想到前清末年的官与革命党两方面,官要尊王,革命党要排满;官说革命党是“匪”,革命党说官是“奴”。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若是双方辩论起来,便到地老天荒;恐怕大家还都是个“缠夹二先生”,断断不能有什么谁是谁非的分晓。所以为官计,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捉革命党。为革命党计,也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革命。这不是一刀两断,最经济最爽快的办法么?

我们对于我们的主张,在实行一方面,尚未能有相当的成效,自己想想,颇觉惭愧。不料一般社会的神经过敏,竟把我们看得像洪水猛兽一般。既是如此,我们感激之余,何妨自贬声价,处于“匪”的地位:却把一般社会的声价抬高——这是一般社会心目中之所谓高——请他处于“官”的地位?自此以后,你做你的官,我做我的匪。要是做官的做了文章,说什么“有一班乱骂派读书人,其狂妄乃出人意表。所垂训于后学者,曰不虚心,曰乱说,曰轻薄,曰破坏。凡此恶德,有一于此,即足为研究学问之障,而况兼备之耶?”我们看了,非但不还骂,不与他辩,而且还要像我们江阴人所说的“乡下人看告示”,奉送他“一篇大道理”五个字。为什么?因为他们本来是官,这些话说,本来是“出示晓谕”以下,“右仰通知”以上应有的文章。

到将来,不幸而竟有一天,做官的诸位老爷们额手相庆曰:“谢天谢地,现在是好了,洪水猛兽,已一律肃清,再没有什么后生小子,要用夷变夏,蔑污我神州四千年古国的文明了。”那时候,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只得像北京刮大风时坐在胶皮车上一样,一壁叹气,一壁把无限的痛苦尽量咽到肚子里去;或者竟带这种痛苦,埋入黄土,做蝼蚁们的食料。

万一的万一竟有一天变作了我们的“一千九百十一年十月十日”了,那么,我一定是个最灵验的预言家。我说:那时的官老爷,断断不再说今天的官话,却要说:“我是几十年前就提倡新文明的,从前陈独秀胡适之陶孟和周启明唐元期钱玄同刘半农诸先生办《新青年》时,自以为得风气之先,其时我的新思想,还远比他们发生得早咧。”到了那个时候,我又怎么样呢?我想,一千九百十一年以后,自称老同盟的很多,真正的老同盟也没有方法拒绝这班新牌老同盟。所以我到那时,还是实行“作揖主义”,他们来一个,我就作一个揖,说:“欢迎!欢迎!欢迎新文明的先知先觉!”

·作品赏析·

这是一篇有趣的画像,作者列举了一批人物:政客、遗老、帮闲、文艺家等,而作者所谓的“作揖主义”就是针对这些人的对策。“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是一个对各种问题进行大争论的时期,然而刘半农却从这些争论中看出一些问题来:“我想到前清末年的官与革命党两方面,官要尊王,革命党要排满;官说革命党是‘匪’,革命党说官是‘奴’。这样牛头不对马嘴,若是双方辩论起来,便到地老天荒;恐怕大家还都是个‘缠夹二先生’,断断不能有什么谁是谁非的分晓。所以为官计,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捉革命党。为革命党计,也不如少说闲话,切切实实想些方法去革命。这不是一刀两断,最经济最爽快的办法么?”在作者看来,有些争论除了浪费时间和精力,根本毫无意义,于是他倡导不抵抗主义,“因为不抵抗主义面子上是消极,骨子里是最经济的积极。我们要办事有成效,假使不实行这主义,就不免消费精神于无用之地。我们要保存精神,在正当的地方用,就不得不在可以不必的地方节省些。”并称之为“作揖主义”。文章做得很妙,形象而且幽默,温和且务实。而在骨子里,作者的态度却是非常鲜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