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年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这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赵志远家的新房在村东头拔地而起,是村里少有的二层砖混结构。虽然外墙还没粉刷,裸露的红砖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已经足够让村里人羡慕不已。
这年已是2003年,赵志远在镇上开的“志远塑钢门窗店”已经经营了两年多。当初他毅然决定创业,正是因为那个雷雨之夜出生的儿子——赵千禧。
“咱们千禧是带着祥瑞来的,”当年村里最年长的九太公曾摸着孩子的头说,“这孩子生辰特别,将来必成大器。”
志远虽然不信这些老话,但作为父亲,他下定决心要给儿女最好的成长环境。于是拿出全部积蓄,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个遍,在镇上的临街地段租了个门面,开始了他的创业之路。
此刻,志远正在店里忙得不可开交。时值初夏,正是装修的旺季,订单不少,但流动资金却捉襟见肘。
“老板,这批型材再不付款,供应商说下次就不给供货了。”帮忙看店的老陈叔拿着账本,眉头紧锁。老陈叔是志远同村的长辈,退休后来店里帮忙。
志远抹了把额上的汗:“我知道,建民那笔安装费说好今天结的。我这就打电话催催!”他拿起那部诺基亚手机,这是店里唯一一部移动电话,是志远为了业务需要狠心买下的。
店铺不大,约莫四十平米,前半部分是展示区,摆着各种塑钢窗样品,后半部分是工作区,堆放着型材和工具。两个帮工正在裁剪、组装一扇阳台窗。志远环视这个小小的店面,心里五味杂陈。创业两年,他从一个打工者变成了小老板,却也背负了五六万的债务。
电话那头的建民支支吾吾,说工程款还没结下来,还得再等几天。志远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这种承诺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家里的存折和少量现金。数了数,刚好够支付两个帮工这个月的工资。
“老陈叔,先把大李和小王的工资发了吧。”志远将钱递过去。
“那货款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傍晚,志远拖着疲惫的身体骑车回村。那辆二手三轮摩托车是店里拉货用的,偶尔也充当他的代步工具。山路蜿蜒,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志远却无暇欣赏这美景,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款项和工人的工资。
快到村口时,他看见女儿小芸背着书包独自走在路边。
“小芸!”志远停下车,“怎么一个人?妈妈呢?”
小芸看见父亲,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妈妈说她头疼,在家休息。弟弟在邻居家玩。”
志远心里一沉。秀芹最近总是说身体不适,但每次提议去医院检查,她总以“没必要花钱”为由拒绝。
回到家,秀芹正在厨房做饭。见她脸色苍白,志远赶紧接过她手中的锅铲。
“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还做饭?”
“没事,老毛病了。”秀芹勉强笑笑,“就是有点头晕,休息会儿就好。”
晚饭时,秀芹吃得很少,不时揉着太阳穴。三岁的千禧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用勺子笨拙地吃着饭。这孩子长得格外俊俏,大眼睛炯炯有神,只是比同龄孩子安静得多。
志远注意到儿子右手掌心那道闪电形的胎记。这胎记自出生就有,形状奇特,常常引人注目,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夜里,志远被身边的动静惊醒。打开灯,发现秀芹满头大汗,呼吸急促。
“秀芹!你怎么了?”志远慌忙坐起。
“胸口闷...喘不过气...”秀芹艰难地说。
志远立刻下床穿衣:“我带你去县医院!”
“不用...这么晚...明天再说...”
“不能再拖了!”志远态度坚决,同时叫醒小芸,“看着弟弟,爸爸带妈妈去医院。”
深夜的山路格外难行。志远开着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秀芹靠在车斗里,面色惨白。志远尽可能地开得平稳,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一颠簸就会加重妻子的不适。
县医院急诊室里,值班医生给秀芹做了初步检查。
“血压很高,170/110。”医生皱着眉头,“需要住院观察,做进一步检查。”
志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办理住院手续。在护士给秀芹输液时,他借医院的电话打给李梅。
“李梅,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秀芹住院了,能不能麻烦你去我家照看下孩子们?”
电话那头李梅立刻答应:“放心,志远哥,我这就过去。秀芹姐怎么了?”
“血压很高,具体原因还不知道。”
挂掉电话,志远回到病房。秀芹已经睡着了,脸色比刚才好些。志远坐在床边,凝视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鬓间的几根白发,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秀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医生为秀芹做了全面检查。结果令人忧心忡忡。
“高血压,冠心病前期,还有轻微的心肌缺血。”主治医生拿着检查报告对志远说,“你爱人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最重要的是不能劳累,保持情绪稳定。”
志远的心沉到谷底:“医生,这病严重吗?”
“控制得好就没大问题,但如果不注意,发展下去会很危险。”医生严肃地说,“尤其是冠心病,需要格外重视。”
回到病房,秀芹急切地问:“医生怎么说?”
志远勉强笑笑:“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有点高,需要吃药控制。”
秀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隐瞒:“志远,别瞒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志远叹了口气,如实相告。秀芹听后沉默良久,眼中泛起泪光:“那得花多少钱啊...”
“钱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志远握住妻子的手,“你和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秀芹出院那天,志远去结账。看着账单上的数字,他心里一紧——这相当于店里两个帮工一个月的工资。而且这还只是开始,后续的药费和复查费用将是长期的负担。
回家的路上,秀芹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志远问。
“我在想,以后不能干重活了,家里家外都靠你一个人...”秀芹的声音哽咽了。
志远腾出一只手握住她:“别瞎想,你好好的就行。店里最近订单多,很快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但志远心里的压力如山般沉重。店铺运营本就勉强维持,如今又添了秀芹的医药费,简直是雪上加霜。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志远不得不频繁地在镇上和村里往返。店铺需要他盯着,秀芹的身体状况又需要他照顾,经常是刚在店里忙一会儿,就接到小芸打来的电话说妈妈又不舒服了。
帮工的工资不能拖,供应商的货款不能不付,秀芹的药不能断...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进账却总是不够及时。
一天傍晚,志远从店里回来,看见秀芹正在院子里追着千禧喂饭。
“不是让你别劳累吗?”志远急忙接过妻子手中的碗。
“千禧不肯好好吃饭,我怕他饿着。”秀芹喘着气,脸色不太好。
志远注意到妻子浮肿的眼睑和微微发抖的手:“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秀芹愣了一下:“早上吃了,中午忘了...”
志远又急又气:“医生说的你都忘了吗?药不能停!你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这是志远第一次对秀芹发火。秀芹愣住了,眼圈顿时红了:“我只是想帮你分担点...”
志远立刻后悔了,将妻子搂入怀中:“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是担心你,你知道吗?”
怀中的秀芹轻轻点头,志远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衬衫。
就在这时,千禧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扯着父亲的裤腿:“爸爸,不生气。”
志远弯腰抱起儿子,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的烦躁稍稍平息。孩子掌心的闪电胎记只是一个普通的印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看着这个在特殊时刻降临的孩子,志远还是感到一丝安慰。
第二天,志远刚到店里,老陈叔就带来了坏消息:最大的客户王老板家的工程停工了,欠他们的三千多安装费恐怕要不回来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三千块,对于志远的小店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没有这笔钱,别说买材料了,连下个月的店面租金都成问题。
志远把自己关在店里的小办公室,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外,两个帮工还在忙碌着,他们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店铺正站在悬崖边上。
下午,志远去了王老板家,只见大门紧闭,邻居说他们一家昨天就去省城了,据说工程出了质量问题,被开发商告了。
回店的路上,志远心神不宁,差点与迎面而来的拖拉机相撞。紧急刹车后,他停在路边,浑身冷汗。
那天晚上,志远没有回家。他告诉秀芹店里有急活要加班,实际上是一个人坐在店里苦思对策。凌晨时分,他忍不住给远在广东打工的表哥打了个电话。
听完志远的困境,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不是哥不帮你,我这儿也不宽裕。最多能借你一千,再多真的拿不出来了。”
一千块,对于三千的缺口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第二天,志远红着眼睛回到村里。一进家门,就看见秀芹在院子里晾衣服,身形摇摇欲坠。
“不是说不让你干这些活吗?”志远急忙上前扶住妻子。
秀芹勉强笑笑:“就几件衣服,不碍事。”但她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志远不由分说地将妻子扶进屋里躺下,然后自己去晾剩下的衣服。小芸带着千禧从邻居家回来,看见父亲在家,惊喜地跑过来。
“爸爸!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志远抱起女儿,又摸摸儿子的头:“想你们了,就早点回来。”
晚饭后,志远正在洗碗,忽然听见屋里“咚”的一声响。他赶紧跑进卧室,看见秀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秀芹!秀芹!”志远惊慌地摇晃妻子,但她毫无反应。
小芸闻声跑来,吓得大哭:“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志远一边让女儿照看弟弟,一边背起秀芹就往村卫生所跑。李梅见状立刻进行急救,初步判断是高血压引发的晕厥。
“必须马上送县医院!”李梅果断地说。
夜色中,志远再次开着三轮摩托飞驰在崎岖的山路上。秀芹躺在车斗里,身下垫着被子,呼吸微弱。志远从后视镜里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和自责。
如果秀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县医院急诊室里,医生们紧张地进行抢救。志远站在走廊上,双手发抖。他想起三年前千禧出生时的那个雷雨之夜,想起自己当时许下的要保护家人的诺言。
如今,他却连妻子的医药费都快要付不起了。
经过抢救,秀芹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志远守在病床前,一夜未合眼。清晨时分,秀芹缓缓醒来。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志远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别说傻话。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秀芹虚弱地笑笑:“我知道店里最近困难,王老板跑路的事,老陈叔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了。”
志远一愣,没想到老陈叔会告诉秀芹这些。
“别怪老陈叔,是我逼问他的。”秀芹说,“志远,要不把店关了吧,咱们不担这个风险了。你回城里打工,我带着孩子们在村里种点地,日子总能过下去。”
志远摇摇头:“店不能关。不仅是为了投资进去的钱,更是为了那些信任我的客户。我答应了要做好售后服务的。”
秀芹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她了解丈夫的倔脾气,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第二天,志远回村拿换洗衣物,顺便看望孩子们。小芸已经懂事地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但眼里满是恐惧。
“爸爸,妈妈会死吗?”她小声问。
志远心头一紧,蹲下身看着女儿:“不会的,妈妈会好起来的。爸爸向你保证。”
回到医院后,志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联系了几个老客户,承诺优惠价格,提前收取了一些预订款。同时,他亲自去找了几个欠款的客户,软硬兼施地要回了一些拖欠的安装费。
一周后,秀芹出院了。这次住院又花了一大笔钱,但志远似乎不那么焦虑了。他告诉秀芹,资金问题暂时得到了缓解,店铺能继续运营了。
秀芹将信将疑,但没多问。她发现丈夫眼中多了几分坚毅,似乎困境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回家的路上,志远开车格外小心。秀芹靠在车斗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她注意到路边有一块新竖立的广告牌,上面写着:“发展乡村经济,支持个体经营”。
“停下来,志远!”秀芹突然说。
志远疑惑地停下车:“怎么了?不舒服吗?”
秀芹指着广告牌:“你看那个!”
志远仔细看去,发现那是县政府新推出的扶持政策广告,上面列出了对个体经营户的各项支持措施,包括低息贷款和技术培训。
希望的光芒在夫妻二人眼中同时亮起。或许,转机真的来了。
回到家,小芸和千禧飞奔出来迎接。三岁的千禧扑进母亲怀里,小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妈妈,好了。”
秀芹抱起儿子,感受着孩子的体温,心中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看着志远,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夜幕降临,孩子们睡下后,志远和秀芹坐在院子里。山村的夜晚格外宁静,满天星斗闪烁。
“秀芹,我想好了。”志远突然说,“店铺不仅要开下去,还要扩大业务范围。今天我看到县里的扶持政策,明天就去申请贷款和培训。”
秀芹担忧地说:“可是风险更大了啊。”
“有风险才有回报。”志远语气坚定,“为了你,为了孩子们,我必须拼一把。我不能让你们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秀芹握住丈夫的手:“那你要答应我,别太拼命。我和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丈夫和父亲,不是一个有钱的病人。”
志远点头,将妻子搂入怀中。夜空下,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彼此给予着温暖和力量。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志远进屋查看,发现千禧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窗边,小手按在玻璃上。窗外,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志远抱起儿子,轻声问:“千禧,你在看什么?”
千禧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父亲,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爸爸,星星亮。”
志远愣住了。这三岁的孩子,说的话简单却充满童真。他抱着儿子站在窗前,望着无垠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
或许,好运真的就要来了。在这个普通的夜晚,看着怀中普通的孩子,志远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