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山村,暑气还未完全消退,傍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秋意。赵家的院子里,一场重要的家庭会议正在进行。
“下周一就要开学了。”秀芹将一张镇幼儿园的入学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纸页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多次。
志远拿起通知书,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小芸凑在父亲身边,轻声念出关键信息:“学费八百,校服一百二,杂费五十...”
数字一个个报出来,院里的气氛愈发凝重。千禧坐在小板凳上,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似乎明白这个话题与自己有关,却又不敢多问。
“加起来差不多一千块。”志远放下通知书,声音有些干涩。
这对现在的赵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果园刚遭受冰雹灾害,志远在爆破队的工资虽然稳定,但要支撑全家开销和秀芹的药费,已经捉襟见肘。
夜色渐深,孩子们都睡下后,秀芹和志远还在院里商量。“要不...再缓一年?”秀芹犹豫地说,“千禧还小,明年上也可以。”志远摇头:“不能再拖了。这孩子本来就比别的孩子内向,再晚上学,更跟不上。”
最后,志远做了决定:“我去找工头预支下个月工资。”“这怎么行?你已经在加班了...”“就这么定了。”志远的语气不容反驳,“孩子的教育是大事。”
第二天,志远天没亮就出了门。秀芹站在院门口,望着丈夫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笔学费,是志远在爆破队连续加班半个月换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赵家围绕着千禧入园这件事,开始了精心的准备。
秀芹找出自己结婚时陪嫁的一个木箱子,从箱底翻出几块珍藏多年的布料。一块是淡蓝色的棉布,质地柔软;一块是深色的卡其布,耐磨耐脏。
“妈,你要给千禧做校服?”小芸惊讶地问。“买现成的太贵了,”秀芹笑着铺开布料,“我照着通知书上的样式做,能省下一半钱。”
于是,每个夜晚,在昏黄的灯光下,秀芹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校服。她的眼睛不太好,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脚。志远劝她别太劳累,她总是说:“马上就好了。”
小芸也主动承担起为千禧准备学习用品的任务。她把自己的旧文具盒擦得锃亮,又用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盒新蜡笔。
“姐姐,这是什么?”千禧好奇地看着小芸在一个布袋上绣图案。“这是你的文具袋。”小芸温柔地说,“看,姐姐绣了一只小兔子,这样你在幼儿园就能认出自己的东西了。”
最用心的是志远。尽管工作劳累,他每天回家后都会抽时间陪千禧“模拟上课”。
“在学校要乖乖坐好,知道吗?”志远把家里的长凳当成课椅,教千禧正确的坐姿。“老师提问要举手。”“想上厕所要告诉老师。”
千禧认真地学着,小脸上满是专注。有时他会突然问:“爸爸,幼儿园的小朋友会喜欢我吗?”“当然会,”志远摸摸儿子的头,“我们千禧这么懂事。”
然而,并非所有准备都一帆风顺。
一天晚上,秀芹在缝制校服时突然头晕,针扎到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滴在淡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色。“妈!”小芸惊叫起来。“没事没事,”秀芹连忙把手指含在嘴里,“不小心而已。”
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她病情加重的征兆。那天夜里,志远和秀芹发生了争执。“校服还是买现成的吧,”志远看着妻子包着创可贴的手指,“你的身体更重要。”“我能行,”秀芹坚持,“就快做好了。”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小芸接替了母亲的部分工作,负责校服的收边和纽扣缝制。
在全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入园的准备一点点完善起来:改制合身的校服、绣着名字的文具袋、装满文具的书包、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
开学前夜,赵家洋溢着节日前的气氛。
秀芹把校服熨烫得平平整整,挂在千禧床前。小芸最后一次检查书包里的物品:本子、蜡笔、手帕、水杯。志远则忙着给千禧的球鞋系上新鞋带。
“千禧,明天就要上幼儿园了,紧张吗?”睡觉前,秀芹温柔地问儿子。千禧钻进母亲怀里,小声说:“有一点。”“没关系,”秀芹轻拍他的背,“每个小朋友第一次上学都会紧张的。但是你会发现,幼儿园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还能认识新朋友。”
月光如水,洒在千禧床前那套整齐的校服上。秀芹久久不能入睡,起身为儿子的校服口袋绣上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结。
凌晨四点,志远照常起床准备去上工。出门前,他特意来到儿子床前,静静地看着千禧熟睡的小脸。
“好好上学,儿子。”他轻声说,为千禧掖了掖被角。
这一天,对赵家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非凡。对千禧,这是人生新阶段的开始;对秀芹和志远,这是看着雏鸟第一次离巢的忐忑;对小芸,这是见证弟弟成长的重要时刻。
当初升的太阳照亮赵家小院时,千禧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中央。合身的校服,整洁的书包,擦得发白的球鞋,还有胸前那个秀芹连夜绣上的平安结。
“准备好了吗?”秀芹替儿子整理着衣领,声音有些哽咽。千禧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
小芸蹲下身,再次检查弟弟的鞋带是否系牢。志远站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头发。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与付出都化作了浓浓的期待。这个清贫的家,用他们特有的方式,为孩子的成长铺就了一条充满爱与温暖的路。
晨风吹过,院子里的梨树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个即将开启人生新旅程的孩子挥手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