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萌发起想要远离身旁的喧嚣,悄悄逃离一切交际圈的念头。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隐居地点,最终,找到了一个位于浅草松叶町的真言宗寺院,租下了寺中僧人居住的一处地方,开始隐居。
顺着新挖的水渠,从菊屋桥沿着东本愿寺后面一直走,就到了十二阶[1]下面一处曲折交错的街道,那真言宗的寺院便在其中。那一带是一大片贫民窟,脏乱得好像打翻了的垃圾箱。贫民窟的一侧,有一道长长的黄土墙延伸向远方,给人一种沉寂、凝重之感。
在隐居地点的选择上,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比起去涩谷或者大久保这样的郊外,反而是在市内找一个不被人注意、不可思议的荒凉之所更合心意。就像浅而湍急的河中滞留不动的深渊一样,在市井拥挤杂乱的街巷间,也存在着只有特定情况下特定之人才会去的闲静之地。
同时,我又想到了这样一件事——
我非常喜欢旅行,从京都、仙台,到北海道、九州,都去过。但对于东京,这个我生于斯长于斯,居住了二十年的城市,我是否踏遍了它的每一条街道呢?答案是否定的。这里,一定有我未曾涉足过的地方,并且,这样的地方一定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这样说来,东京的市井中如同蜂巢一般大小无数、纵横交织的道路当中,到底是我去过的地方多,还是没去过的地方多呢?这个问题,越想越觉得难以回答。
那大概是我十一二岁时的事吧。父亲带我去深川八幡宫[2]的时候,一边对我说:“过了这个渡口,就带你去冬木的米市上吃有名的荞麦面。”一边带我向八幡宫大殿的后面走去。大殿后面是一条小河,展现出与小网町、小舟町附近的水渠完全不同的风情。河道狭窄,河岸不高,河水多得像要溢出来似的。河的两岸盖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子。小河如同要尽力扒开两岸的房檐一般费力地流淌着,混浊而忧郁。河边纵向停着几艘比河道宽度还要长的货船。小小的渡船,在这几艘货船中间穿梭,只摇个两三竿就到了对岸。
在那之前,我虽然常常去八幡宫参拜,却从未想过大殿后面是什么样子。因为每次都是从正门的鸟居[3]进去,只参拜大殿,所以自然而然地认为,八幡宫大概就像全景立体画[4]一样,只有表面一面,没有背面,是有尽头的。然而现在,眼前出现了小河与渡口,还看到远处广阔的地面无限延伸开去。看着这谜一样的景色,不知为何,我有种来到了梦中世界的感觉。并且,这梦中的世界距离东京非常遥远,比京都、大阪都遥远得多。
在那之后,我尝试着想象浅草观音堂后面的街道的样子,但脑中只能清晰地描绘出从正面商业街眺望宏伟的观音堂上朱漆墙瓦的样子,其他的,就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了。后来,我渐渐长大,交际范围逐渐变广,有时去朋友家做客,有时去山上赏花,把东京市几乎都走遍了。其间,也曾多次与孩提时代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另一个世界不期而遇。
我认为,那样的另一个世界才是我理想的藏身之所,找了很多地方,越找越发现,处处都有之前我未曾涉足过的地方。比如,我虽然走过很多次浅草桥与和泉桥,却从来没有走过位于两桥之间的左卫门桥。去二长町的市村座[5]时,我一直都是走跑电车的大马路,在荞麦面店的拐角向右转,而从那家剧院向着柳盛座的方向径直走个两三百米的地方,记忆中却从未去过。还有,我完全不知道从永代桥的右岸看向左面的河岸是什么样的景色。此外,比如八丁堀、越前堀、三味线堀、山谷堀的附近,好像也有很多未知的地方。
松叶町的寺院附近,在我未曾涉足过的地方当中,是最奇妙、最合我心意的。它就在六区[6]和吉原[7]跟前的一个小巷里,是一片寂寥又破败的区域。很高兴能够撇下我长久以来最好的朋友——奢华而又平凡的“东京”,隐居于此,静静地旁观东京的喧嚣。
我隐居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学习。那时我的神经,如同磨钝刃的锉刀一样,失去了敏锐的棱角,只有色彩浓郁的东西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已不能品味或欣赏那些需要纤细感受力的一流艺术、一流料理。我放纵的心,已经无法接受平凡普通的都市娱乐,不再会感动于茶屋[8]厨师纯粹的手艺,不再会赞美仁左卫门和雁治郎[9]的技巧。我已经不能忍受每天都重复无趣而又懒惰的生活,想要寻找一种完全摆脱俗套的、人为创造的、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
我的神经已经对普通的刺激习以为常。能刺激它的,只有那些不可思议的奇怪的事情。真希望可以栖息于远离现实的、野蛮而荒唐的梦幻空气之中。这样想着,我的灵魂忽而飘到古巴比伦、亚述那遥远古老的传说的世界,忽而进入到柯南道尔、黑岩泪香的侦探小说[10]世界,忽而对阳光炽烈的热带焦土和绿野产生眷恋,忽而憧憬起淘气少年时代那些古怪的恶作剧。
突然离开喧嚣的世间隐藏起来,开始一个人的秘密生活,仅仅这样,我就已经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增加了一种神秘而浪漫的色彩。从小,我就对秘密的有趣之处深有体会。像捉迷藏、寻宝、御茶坊主[11]这样的游戏,一定要在昏暗的夜晚,微暗的小库房,或对开门前玩,才会特别有趣。那主要是因为,那样的环境可以营造出“秘密”的氛围,给人一种身在谜团中的刺激感。
我特意隐居于不易被人发现的市井陋巷,正是想再次体验一下童年玩捉迷藏时的感觉。小寺院属于真言宗,其宗旨与“秘密”、“诅咒”、“符咒”颇有渊源。这也有利于激发我的好奇心,刺激我的想象。我住的房间,是在僧人居住的地方新扩建的,坐北朝南,大约八张榻榻米大小。屋里的榻榻米已被阳光晒得泛起茶色,但看起来反而有一种安详温暖的感觉。午后,和煦的秋日如幻灯般明晃晃地从檐廊的窗户照进来,室内宛如一个巨大的纸罩灯笼般明亮。
我将以前常看的哲学、艺术类书籍全部束之高阁,把魔术、催眠术、侦探小说、化学、解剖学等这些讲述奇怪事件并且附有丰富插图的书,像在晾晒除湿一样,四处散放在榻榻米上,一边躺着,一边信手翻开来读。这些书中包括柯南道尔的《四签名》、德昆西的《谋杀是一种艺术》,还有《一千零一夜》那样的神话故事,还有介绍法国的性科学之类的书。
在我的恳求下,寺院住持借给我许多他秘藏的古老佛画。我把须弥山图、涅槃像等这些佛画,像学校的教师办公室里挂地图一样,挂满了房间的四面墙壁。壁龛的香炉里,紫色的烟雾一直静静地径直升起,将明亮温暖的房间熏得很香。我时常会去菊屋桥附近的店铺,买白檀和沉香回来添到香炉里。
天气好的日子,正午强烈的光线从窗子照进来,室内呈现出鲜艳而宏大的壮观景象。古画中,色彩绚烂的诸佛、罗汉、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象、狮子、麒麟等,仿佛从四壁的画中游走到光芒中来了一般。散落在榻榻米上的无数书中,升腾起残杀、麻醉、魔药、妖女、宗教——各种各样的傀儡,融入香熏的烟雾中。屋里铺着足足两张榻榻米大小的红色毛毡子,我躺在上面,用浑浊不清的、野蛮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景象,日复一日沉浸在幻觉当中。
晚上九点左右,等到寺院中的僧人们熟睡之后,我便将整瓶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借着醉意卸下檐廊的窗子,越过墓地的树篱,出去散步。为了尽可能地不被人发现,我每晚都换不同的衣服出门,或在公园的人群中潜行,或在旧货店、二手书店里游逛。我的变装不拘一格。比如包颊头巾,配竖条纹布的短和服上衣,再染红精心修剪过的脚指甲,然后赤足穿上草履。再比如,戴金边的有色玻璃眼镜,配竖领男式和服外套。此外,再配合假胡子、痣、痦子等小道具。就这样,每晚变装出行,非常有趣。一天晚上,在三味线堀的一个二手服装店里,我看到了一件蓝底儿、白色霰样碎花的女式夹和服,突然就特别想把它穿到身上。
总的来说,我对和服料子的依恋,不仅是出于好看的色彩搭配或是花样,更看重质料。不只是女式和服,所有美丽的丝织品,都深深吸引着我。每当我见到或触摸到它们,总有种想要颤抖的感觉,甚至可以感到如同注视着恋人肌理颜色那样的快感、高潮。我很羡慕女人们,可以不畏世人的眼光,肆意穿着我喜欢的衣料。
在那家二手服装店里,看到挂在那儿的那件白色霰样碎花绉绸夹和服时,我不禁开始想象安静、厚重而又冰冷的质料粘住我的皮肤,将我的身体包裹起来时的幸福感觉。一想到这儿,我就不由得颤栗起来。我想穿上那件和服,以女人的姿态走在街上……这样想着,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它,还顺便买了友禅染的和服长衬衣、黑绸和服外褂等,配齐了全套行头。
那件和服应该是个高个子女人穿过的,尺寸对于我这样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来说刚刚好。深夜,空荡荡的寺院静寂下来之后,我对着镜子偷偷开始化妆。首先在黄色的鼻梁上涂上白粉。刚涂上的瞬间,看起来有点儿怪诞。我继续将白色黏液在整个脸上反复均匀抹开,脸便变得像石膏一样雪白。白粉的黏性比想象中要好,如同甜香清爽的露珠沁入毛孔,这种皮肤感觉十分特别。涂上口红和高光粉后,我的脸便呈现出活泼而神采奕奕的女人模样。这变化过程非常有意思。我终于体会到了演员、艺妓还有普通的女人们,平时在自己的身体上尝试使用各种化妆技巧的感觉,这要比文人、画家的艺术创作有趣得多。
和服长衬衣、衬领、内裙,还有啾啾作响的红绸里子的袖兜——所有这些给我身体带来的触感,与普通女人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我把后脖颈到手腕都涂上了白粉,在银杏髻的假发上戴上了高祖头巾[12],然后,毅然决然地向着夜晚的街道走去。
这是一个阴沉昏暗的夜晚,我在千束町、清住町、龙泉寺町——那一带水渠密集、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好像没有引起巡逻警察和来往行人的特别注意。微冷的夜风轻抚过我的脸,感觉脸上如同粘着一层薄树皮般干巴巴的。遮在唇边的头巾因呼吸变得湿热,每走一步,长绸缎做成的内裙裙摆就会像调情一样和我的脚纠缠一番。紧勒在胸口到肋骨周围的宽幅腰带和裹住骨盆的捋腰带调整着我的身姿,我感觉,自己体内的血管里自然而然地开始流淌女人的血液,男性的姿态、气质渐渐消失了。
友禅染的袖子里伸出的涂了白粉的手臂,在阴影的掩饰下,已经看不出健壮的线条,显得白嫩、丰满、柔软。我看着自己的手臂,觉得美得着实让人心动,不禁羡慕起现实中拥有这样美丽手臂的女人。如果能像歌舞伎中的弁天小僧[13]那样,以美丽女人的姿态犯下种种罪行,该多么有趣啊!我慢慢朝人潮拥挤的公园六区方向走去。我现在的心情,与正在读着侦探小说、犯罪小说的读者的心情颇为相似,是一种因“秘密”“疑惑”而欣喜的心情。渐渐地,我开始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犯了多起杀人、抢劫罪行的穷凶极恶的人。
我从十二阶前走到池水旁,然后来到了歌剧院前的十字路口。这里霓虹闪烁,路灯明亮,我化了浓妆的脸和和服的颜色、条纹,在灯下清晰可见。我来到常磐座前,看向路尽头那家照相馆门口的大镜子。镜子中的我,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完全是漂亮女人的模样。
我将“男人”这个秘密,隐藏于厚厚的白粉之下,眼神唇角、一颦一笑,皆演绎着女子的风情。身上散发着甜甜的香气,一举一动中,和服摩擦,发出如同私语般的声音。与我擦肩而过的女人们,都毫不怀疑地认为我和她们是同类。并且,其中还不乏有人因为我优雅的面容和复古的衣着品味,向我投来艳羡的目光。
公园夜晚平凡无奇的喧嚣景象,在怀揣着“秘密”的我的眼中,焕发出别样的光彩。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初次接触一样,感觉新鲜又奇妙。将自己隐藏在浓艳脂粉与绸缎衣服下面,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骗过所有人的眼睛,是因为隔着这样一层“秘密”的帷幕来观看的缘故吧,平凡的现实,仿佛披上了梦一般不可思议的色彩。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这样女装出行。渐渐地,我变得可以镇静地挤进宫户座的站票席或看电影的观众中了。回到寺里时一般已近十二点,一进房间,我就立刻点上灯,也不换衣服,疲惫的身体随意躺倒在毛毡上,或不舍地凝望和服绚丽的色彩,或挥舞和服的衣袖自娱。脸上的白粉已经开始脱落,残存的部分渗入到粗糙的肌肤纹路中,此时揽镜自照,会体会到一种颓废的快感,如陈年葡萄酒那样摄人心魂。我也曾经以地狱极乐图为背景,只着颜色艳丽的和服长衬衣,像妓女一样以柔弱之姿俯卧在被子上,翻看那些奇怪的书直到深夜。渐渐地,我越来越擅长女装打扮,也变得越来越大胆。为了发酵头脑中的奇怪想象,我不时在腰间插着匕首、麻醉药之类的东西出门。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犯罪,只是想充分感受犯罪所带来的美丽而浪漫的芬芳。
终于,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经历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不可思议的奇遇。并且,这奇遇只是我即将遭遇的一件更加奇怪、更加神秘的事件的开端。
那天晚上,我喝的威士忌比往常要多,当时,我正坐在三友馆二楼的贵宾席上。时间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电影院里非常拥挤,充满了像雾一样浑浊的空气。一楼黑压压挤成一团的人群,散发出闷闷的热气,蒸得我脸上的白粉好像要化了一样。黑暗中,电影的光线,随着播放机摩擦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强弱变换,每当强光出现、刺入眼球,我的头就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偶尔电影间歇、电灯打开时,我会透过从楼下观众的头顶飘上来的香烟的烟雾,从高祖头巾的阴影中观察电影院里的每一个人。我发现有许多男男女女在偷偷看我,不禁心中暗自得意。男人们因为觉得我这老式头巾很稀奇而窥视我,女人们,则是因为很想要我身上配色讲究的衣服而偷瞄我。在观影的女人中,不管是论装扮的奇异,还是论姿态的婀娜,乃至于容貌的美丽,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一样惹人注目的了。
一开始,贵宾席里,我旁边的位子应该是没有人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坐进了人。电灯又被打开两三次之后,我开始注意到左边坐进来的一对男女。
女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二三岁,但实际上也可能有二十六七岁。盘着三轮髻,穿着天蓝色绸缎做成的长外套,美丽的面庞水润娇嫩,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美貌一样,就那样公然展现在大家眼前。难以判断她的身份到底是艺妓还是大家闺秀,从与她一起来的绅士的态度推断,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夫人。
“… Arrested at last. …”女人小声读出了大屏幕上出现的说明,然后,她一边朝我脸上吐出M.C.C.牌[14]土耳其卷烟香气浓郁的烟雾,一边在黑暗中用一双大眼睛注视着我,她的眼睛比她手指上戴着的宝石戒指还要锐利、明亮。
她的声音和她华丽的外表不太相称,如同唱义太夫调[15]的老师傅一般嘶哑。这声音让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我两三年前去上海旅行的途中,在船上邂逅并有过短暂关系的T女。
我记得她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一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妓女还是良家妇女的打扮和做派。在船上与她结伴同行的男人,和今晚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从气质到容貌完全不同。想来,两个男人之间,还存在过无数的男人,如锁链般贯穿在她的生活中吧。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女人应该属于总是从一个男人飞向另一个男人的花蝴蝶类型。两年前,在船上认识之后,我们相互之间没有道出各自真实的姓名,也不知道彼此的住处和生活状况,就这样到了上海。一下船,我便欺骗了这个恋慕自己的女人,独自悄悄离开了。那之后,我就把她当做太平洋上的梦中的女人。完全没料到,会在这儿再次遇见她。那时还有些微胖的她,现在几乎瘦出了几许庄严的味道。她的睫毛很长,清秀圆润的眼睛,如同被擦拭过一般清澈透亮,目光中透露出一种不把男人放在眼里的凛凛权威。只有嘴唇和鬓角没有变,唇色如血,鲜艳欲滴,鬓角浓密,几乎遮住耳朵。鼻子似乎比以前高了些,更加挺翘。
我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注意到了我。灯一亮,她就和身边的男人窃窃私语,只把我当成普通女人一般蔑视,并没有格外放在心上的样子。而坐在女人旁边的我,不禁对自己刚刚还十分得意的装扮感到自卑。我的气势完全被这个妖女的魅力压倒了,她的表情自然生动,让我感觉自己讲求技巧的妆容和衣饰丑陋浅薄,如同怪物。不论是女人味儿,还是容貌,我都不是她的对手,就像月亮面前的星星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电影院内污浊空气的朦胧中,她长外套中伸出的柔软手臂,轮廓鲜明而艳丽,如鱼般灵动。和身边的男人说话时,她不时抬起梦一样的眼眸,或仰望天花板,或皱眉俯看下面的观众,抑或露出洁白贝齿微笑,每个表情都各具情趣,灵动传神。她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可以巧妙表达出任何意味,就像电影院里的两颗宝石,从楼下遥远的角落里也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的五官,不仅仅是看东西、闻味道、听声音、说话的装置,更是具有耐人寻味神韵的诱饵,诱惑着男人们的心。
电影院里已经没有人把视线放在我身上了。尽管有些愚蠢,我开始对那个夺走我人气的女人的美貌感到嫉妒和愤怒。同时,又因为自己的光芒由于一个自己曾经玩弄过又随意抛弃的女人而消失殆尽,感到懊恼。说不定,这个女人已经认出了我,故意在施行着可笑的报复……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对她美貌的嫉妒之情,变成了爱慕。在作为女人的竞争中,我虽然败下阵来,但是现在,我想作为男人再一次征服她,体会胜利的快感。这样想着,我心中不由涌起难以抑制的欲望,想要猛然抓住她柔软的身体,用力摇晃。
“你知道我是谁吧。好久不见,今日重逢,我又一次恋上了你。不知这次你的心意如何。如果你愿意,请明晚再来此处等我。我不喜欢告诉别人自己的住处,恳切希望明日此时,你能在此等我。”
黑暗中,我从腰间抽出纸和铅笔,飞速写下这些话,然后悄悄将纸条扔到她的袖兜里。之后,继续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直到十一点左右电影结束,她都一直在静静地看电影。电影结束后,观众们纷纷站起来朝电影院外拥去。人潮混杂之中,女人又一次在我耳畔低喃道:“… Arrested at last. …”她比原来更加自信大胆地凝视了一会儿我的脸,随后,和那个男人一起,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Arrested at last. …”
难道,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看出来是我了?一想到这儿,我顿觉毛骨悚然。
那她明天晚上会来见我吗?这几年,她明显历练丰富,道行愈发深不可测了。我刚才的举动,不会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吧?带着疑惑和不安,我回到了寺里。
和往常一样脱掉上衣的时候,头巾里掉出来一张折成正方形的小纸条。
“S. K先生”
纸条上,墨水写出的字迹泛着紫绿色甲斐绸般的光芒。的确是她的笔迹。看电影的时候,她好像中途去了一两次卫生间,看样子,她早在那时就写好了回信,然后悄悄插进了我的衣领。
“在意外的地方,意外地见到你。三年来,我一刻也未曾忘记过你的模样,所以不论你如何改变装束,我都不会认不出来。戴着头巾的女人是你,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这还真是你这样猎奇心强烈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你说想与我相见,我虽然担心这也只是出于你的猎奇心态,但还是很高兴。明晚一定等你。只是,地点上有个小小的请求,明晚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你能否到雷门去,到时候会有一个车夫去接你到我现在的住处。你说你的住处在哪里是个秘密,我也一样,不希望你知道我住在哪里,所以,请允许在乘车期间把你的眼睛蒙住。如果你不答应这个请求,我将永远不会与你相见,那将会成为我最痛心的事。”
读着这封信,我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成了侦探小说里的人物。不可思议的好奇心和恐惧,在头脑中卷起了漩涡。这女人居然对我的癖性了如指掌,她肯定是故意要这么做的。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换了套完全不同的衣服,最外面穿了一件做过防水处理的大岛茧绸外套。出了门,雨如同瀑布一样,哗哗地敲打着甲斐绸做的洋伞。水从新挖的水渠里溢到了路上,我把袜子脱下来放进怀里,湿透的脚在两边住户的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大雨从天倾泻而下,喧嚣的雨声湮没了所有的声响。平时热闹的大街两旁,各家都紧紧地关着防雨门板。街上只有两三个男人,卷起和服下摆,像落败的士兵一样狂奔而去。通过的电车时不时地压过轨道中的积水,迸出很大的水花。各处电线杆和广告栏的灯光,在朦胧的雨夜,投射出模糊的光。
从外套到手腕再到手肘全都是水的我,终于来到了雷门。我一面在雨中有气无力地停住脚步,一面透过灯光环视四周,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也许,有人在某个昏暗的角落正窥视着我。这样想着,我伫立了一会儿,不久就发现一盏红色的灯火,从吾妻桥那边的暗处晃出来,不一会儿,市区电车的铺路石上,一辆老式的人力车咯噔咯噔地驶过来,正好停在我面前。
“老爷,请上车。”
戴着深色圆形斗笠、穿着雨衣的车夫在雨声中说。话音刚一消失在流过车轴的雨声中,他就突然绕到我背后,迅速用一块双层的白绢布条蒙住了我的双眼,又紧紧地绕了两圈,勒得我太阳穴周围的皮肤都皱了起来。
“那么请您上车吧。”
车夫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粗糙的手抓着我,匆忙把我扶上了车。
车里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车篷上传来吧嗒吧嗒的雨点声。闷热的车里充斥着脂粉的香味和温暖的体温,毫无疑问,我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为了隐藏方向,人力车在原地转了两三圈后才出发。向右转,向左折,时而走上跑电车的大街,时而穿过小桥,感觉像在迷宫里兜来绕去一样。
人力车就这样摇晃着行驶了很长一段时间。旁边坐着的女人肯定就是T女,但她沉默不语,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和我一起乘车,大概是为了监督我是否严格遵守了戴眼罩的约定吧。不过,其实即使没人监督,我也绝不会摘下眼罩的。海上相识的梦一样的女人、滂沱雨夜的车中、夜晚都市的秘密、盲目、沉默——所有这一切都融为一体,将我抛进了神秘的雾霭之中。
过了一会儿,女人向我紧闭的嘴唇间塞了一根烟,然后划火柴点着了火。
约一个小时后,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再次用粗糙的手,给我引路。感觉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四五米之后,经过了一道后栅栏门,然后就走进了房子。
我戴着眼罩,一个人在客厅中坐了一会儿,不久,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女人依然沉默着,将美人鱼一样柔软的身体移向我,直至上半身仰靠在我的膝盖上,然后,双臂绕过我的脖子,轻轻解开了我的眼罩。
房间大概八个榻榻米大小,装修、装饰都很气派,用的都是上等木材。但这房子就和这个女人的身份一样,很难看出是专门用来幽会的场所,还是小妾的别院,抑或是上流社会夫人们住的宅邸。一边檐廊的外面,种着茂密的绿植,另一边,是木板围成的墙。仅就我能看到的景象是绝对推断不出这个房子位于东京何处的。
“你终于来了。”
说着,女人把身子靠在了客厅正中的方形紫檀桌上,洁白的双臂像有独立生命一样伏在桌上。她身着花纹素雅的和服,头发扎成银杏髻,风情韵味和昨晚迥然不同,我不禁吃了一惊。
“你一定觉得我今晚这么打扮很奇怪吧。为了隐藏身份,我只有这样每天改变装束,实在是别无他法。”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倒入葡萄酒。她的样子比想象中的要淑女,却又稍显萎靡。
“真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上海一别之后,我跟许多男人在一起过,但奇怪的是,心里从没忘记过你。这次请别抛弃我了。就把我当成不知道身份境遇的梦一样的女人,和我一直交往下去吧。”
女人说的一字一句,都如同是从遥远的国度传来的旋律一般,饱含哀怨,深深打动了我。昨夜那么艳丽、强势而聪明的女人,居然还有如此忧郁迷人的一面。仿佛为了我,可以舍弃所有,甚至献出灵魂。
与“梦中的女人”“秘密的女人”的交往,是一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朦胧的love adventure,非常有趣。那以后,我每晚都去女人住处,玩到大概半夜两点左右,然后戴着眼罩坐人力车回到雷门。这样互相不知住所、姓名的交往,持续了一个月、两个月。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对女人的住所、境遇没有丝毫窥探之意的我,慢慢开始萌发出了奇妙的好奇心。人力车到底带着我们驶向东京的什么地方?被蒙住眼睛从浅草出发之后,经过了什么地方?我一心想知道这些。虽然人力车驶到女人住处,一般要花上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有时候还会用上一个半小时,但可能实际上,她的住处离雷门很近。每天晚上,我一面随着车的摆动摇晃,一面不停地猜测着。
终于,一天晚上,我忍不住乞求一同坐在车上的女人,说:“给我摘了眼罩吧,哪怕就一会儿。”
“不可以,不可以。”
女人慌忙用力压住我的双手,又将脸抵了上去。
“不要这么任性,这都是我的秘密,如果你知道了这些秘密,就会抛弃我。”
“我为什么要抛弃你呢?”
“因为一旦你知晓了,于你而言,我就不再是‘梦中的女人’了。我知道你爱的不是我,而是‘梦中的女人’。”
女人为了阻止我,说了很多话,但我全都听不进去。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就让你看一眼吧。只看一眼。”女人叹息着说道。
一边无力地摘下我的眼罩,一边不安地问道:“知道这是哪里吗?”
美丽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的繁星清晰可见,白霞般的天河横贯长空。狭窄的道路两旁,商店鳞次栉比,整条街灯火通明、热闹嘈杂。
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看不出这条繁华的街道是哪里。车沿着这条路走着,前方大约一两百米处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印章店招牌,上面写着“精美堂”。
我正在努力想看清楚招牌上写得很小的街道名称时,女人忽然发现了我的意图,“啊”了一声后,又一次蒙住了我的眼睛。
很多商店聚集的热闹的小路,尽头有印章店的招牌——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肯定是一条我未曾去过的街道。小时候意外邂逅谜一样世界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
“你看清那个招牌上的字了吗?”
“没看清。我完全不知道这儿是哪里。关于你的生活,除了三年前在太平洋上的事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感觉,自己被你诱惑着,来到了遥远的海对面的梦幻国度。”
听了我的回答,女人用十分悲切的声音说:“求你了,请永远保持住这样的感觉,就把我当作来自梦幻国度的梦中的女人吧。请你不要再像今晚这样任性了。”
女人的眼睛,好像一直在流着泪。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都不能忘记那晚看到的不可思议的街景。灯火通明的热闹街道,狭窄的小路尽头,有一个印章店的招牌。那景象如同刻进了我的脑海一般。我绞尽脑汁想要找到那条街道,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由于长时间不间断地来往于雷门和女人的住处,不知不觉间,我记住了人力车的行驶规律。包括车在雷门原地转几圈,中途左折右转的次数等。一天早上,我来到雷门,站到每晚人力车出发的位置,闭上眼睛,原地转了几圈,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用和人力车差不多的速度,朝一个方向跑了出去。感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开始按照记忆左折右转。这就是我想到的唯一的办法。跟着感觉前行,和预想的一样,觉得该有桥的时候有桥,觉得该有电车路的时候有电车路,人力车走的一定就是这个路线没错。
路线从雷门出发,绕着公园的外围来到千束町,通过龙泉寺町的窄路,朝着上野的方向前进,在车坂下向左转了个弯,沿着徒町走七八百米后,再向左转个弯。在那里,我发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那条小路。
在路的尽头,果然看到了印章店的招牌。
我望着那招牌,像一步步接近潜藏着秘密的洞穴深处一样,向前走到小路尽头的街上,一看,万万没想到,这里原来是夜市街下谷竹町的延长线。再向前走个四五米,就是我买过霰样碎花女式和服的二手服装店。那条不可思议的小路,就是将三味线堀和仲徒町横向连接的街道,在我的记忆中,自己确实没有走过这里。我在让我心神不宁很久的精美堂招牌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了璀璨的星空,没有了梦一般神秘的氛围,这里完全失去了那晚的风情,看着火辣辣的秋日照射下干涸、贫瘠的房子,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抑制不住的失望和扫兴。
受难以抑制的好奇心驱使,我如同在路上边四处嗅着边搜寻回家路的狗一样,又开始寻着蛛丝马迹跑了起来。
又一次进入浅草区,从小岛町向右再向右,穿过菅桥附近的电车路,在代地河岸向柳桥方向一拐,来到了两国的大路上。我终于知道了女人为了让我丧失方向感兜了多大的圈子。经过药研堀、久松町、滨町,过了蛎滨桥之后,我突然无法判断方向了。
感觉女人的家一定就在这附近的巷子里。我花了约一个小时,在附近狭窄的巷子里进进出出。
我在道了菩萨堂的对面,发现了一条极不起眼的、极狭窄的夹道,我有一种直觉,觉得女人的家就隐藏在这夹道中。向里走大概两三家的位置,被精美的木板墙围起来的二楼栏杆处,女人正隔着松叶,目不转睛地向下望着我,神情好像死人一样。
我不禁抬起双眼,嘲讽地看向二楼。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仿佛变了一个人,那容貌和晚上的感觉截然不同。只因为容许了男人那一次的请求,解开了一会儿眼罩,秘密就被发现了。女人的脸上闪现出悔恨、失意之情,不久,静静地隐回了窗后。
女人名叫芳野,是那附近一个有钱人家的寡妇。和那个印章店的招牌一样,所有的谜团都被揭开了。那以后,我就抛弃了她。
两三天之后,我离开了小寺院,搬到了田端。我的心,逐渐不再满足于“秘密”带来的迟缓而淡淡的快感,开始追求色彩更加浓郁的血色欢乐。
(首次刊载于《中央公论》1911年11月)
注释
[1]十二阶:浅草公园凌云阁的通称。共十二层,是砖造八角形建筑,明治二十三年(1890)建造,1923年东京大地震中发生火灾,之后拆除。
[2]深川八幡宫:即如今位于东京江东区的富冈八幡宫。于宽永四年(1627)创建,是以“深川八幡”而广为人知的江户最大的八幡神社。夏天的例行祭祀是江户三大祭祀活动之一。
[3]鸟居:日本神社入口处所建的大门。用以表示神域。
[4]全景立体画:英文为panorama,是希腊语pan(全部)+horama(看)的合成语,是18世纪发祥于英国的一种艺术形式。在绘有背景的墙壁前配置草木、房屋模型和人物造型等,以营造出实景效果的大型风景画。
[5]市村座:歌舞伎剧场,江户三座之一,创立于宽永十一年(1634)。
[6]六区:浅草公园六区的略称。剧场、电影院、饭馆等娱乐设施集中的街区。
[7]吉原:官许妓院区,于1958年《防止卖淫法》颁布的同时被取缔。
[8]茶屋:供客人饮酒、吃饭、作乐的店铺。
[9]仁左卫门和雁治郎:分别指十一代片冈仁左卫门和初代中村雁治郎,两人是当时最著名的歌舞伎演员。
[10]黑岩泪香的侦探小说:指明治二十年代,黑岩泪香将西方的侦探小说、犯罪小说、冒险小说,特别是法国作家加博里奥、朱保高比的一系列小说,为了日本人容易接受,修改其中的人物姓名、地点名称等,进行翻案改写的作品。1888年1月,黑岩泪香首先在《今日新闻》(后来的《都新闻》)上翻译连载了《法庭的美人》。之后的四五年间,黑岩泪香翻案出版了将近30部作品。黑岩泪香:(1862—1920)翻译家、新闻记者。
[11]御茶坊主:儿童游戏。众人围成一圈,圈正中一人被蒙住双眼,手端茶碗,对挨到自己面前的人说“某某某,请喝茶”。如果猜中了对方的名字,则被猜中的人站到圈正中来猜下一轮。
[12]高祖头巾:将头部面部几乎全部包住,只露出眼睛部分的围巾。
[13]弁天小僧:是与石川五右卫门、鼠小僧齐名的日本古代史上大盗贼“白浪五人男”之一。全名“弁天小僧菊之助”,本相是个风度翩翩的貌美青年,喜好身着女式和服实施骗盗。歌舞伎、小说等都有改编作品。
[14]M.C.C.牌:始于18世纪的女士香烟品牌,属高档烟草。
[15]义太夫调:净琉璃的流派之一,由第一代竹本义太夫吸收古净琉璃各派的风格和当时流行的各种音曲,以新的感觉加以糅合统一而成,1684年在竹本座首次公演。后来,门生丰竹若太夫独立出去,遂分成竹本、丰竹二座。大为盛行,流行甚广,几乎到一提到净琉璃就是指义太夫调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