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重返葛城

“中村,我要杀了你!田中,我要杀了你!”

“小日本,我要全杀了你们!”

通往葛城的小路上,走着一个好似疯了一样的年轻男人,他一边走一边喊,还不时举起手来做一个咔嚓的杀头动作,他是赵青山。

他清清楚楚算了一个账,鬼子杀死靠山冲老小一百零五口,再加上山上打死的民工一共是一百七十三人。这个账他必须一笔一笔跟日本人清算。

靠山冲,除了他一家和在外读书的马千里基本是倾巢覆灭。马正福已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不知马千里是否知道,赵青山于是想,先去给马千里报个信。

赵青山这是第三次去葛城。第三次,他赵青山已经不是以前的赵青山了,他身上穿着王石匠留在家的衣服,背上的花布包里除了一柄斧子还有桂花和谷昌盛媳妇给他烙的饼。前两次,他是为了寻月娥,是带着希望去的,而这次,他是带着仇恨去的。除了马千里,他还想找到另外一个人——中村荣黩和田中芎夫。

轻车熟路,他走得很快。晌午稍后一点,他来到了城门口。城门口,警备队正在狐假虎威地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的身后站着身穿和服的日本人。

快轮到赵青山时,他突然看见城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庞瘦削棱角分明,两眼细长有神清澈透亮,有如一泓潭水。

把我的照片贴城门口干啥呢?狗日的小日本!

“请问这位老哥,那墙上咋回事呢?”赵青山问前面一位肩上搭着背褡子的中年男人。

“听说这个人杀了一个日本商人,日本人不服气,要保安队将其捉拿归案。小伙子,如果看见照片上的人,给提个醒,别让黑狗子给抓住了……日本军队还没打过来,这里的政府就已经完全听命于日本人了……哎!放着好端端的中国人不做,却偏要给日本人当狗!”

“老哥,你看我像那年轻人吗?”赵青山指着自己的脸问中年男人。

“你?嗯,有点像又不像……不像不像,这眉宇之间,好像比照片少了一些英武之气,还有这脸庞。”中年男人说着,从背撘子拿出笔墨,在赵青山右脸颊轻轻一点,笑着说:“这就更不像。这就更不像了。”

赵青山明白了中年男人的用意,他向中年男人鞠了一躬。

中年男人顺利地通过了检查,现在该轮到赵青山了。

“叫什么,哪里人,进城干什么?”一个黑狗子嘴里叼着香烟,帽檐歪在一边,乜着眼睛问赵青山。

“羊水镇人,马六子,进城投奔亲戚……”

“走吧走吧!”乜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赵青山算是过关了。

进了城,赵青山发现街上的气氛和几个月前他来找月娥大不一样了。行人步履匆匆神色严峻,好像大难临头一样。街道上随处可见耀武扬威的日本武士,他们三三两两,腰挂刀剑游魂一样飘来荡去,看见他们,市民都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殃及自身。

这是咋回事?他满腹疑虑。

也许找到马千里就一切都清楚了。他想。

走到湘汉路,他看见街上到处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小日本从中国滚出去!

团结起来一致抗战,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

“快跑,日本狗来了!”他一心看标语,没提防保安团向这条街来了,纷沓的脚步声从他身边啪啪啪一响而过,一个年轻妇女见他不动,就提醒了他一句。正好,他旁边几步远有一家旅店,就疾步走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店主人以为他住店,很热情地招呼他。

“不,不不,我不住店。”赵青山急忙摆手。

店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她见赵青山跑进屋子眼睛却没离开过街面,就凑上来说:“躲黑狗子吧?这黑狗子可厉害呢,昨天在这打死几个贴标语的年轻人,说是什么地下党。”

“标语?这标语就是他们贴的?”赵青山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几个年轻人和保安团搏斗的模样。

“不是,这些标语是才贴上去不久。我看见了,是几个女娃子。”老头很神秘地说。

“女娃子?女娃子也干这个?”赵青山惊奇得不得了。

“是啊,是啊,她们一些人放哨一些人贴,贴完就跑呢!”

“真了不起,真了不起。”赵青山连声夸奖。

“光是贴贴标语有什么用哦——,能把日本人赶跑吗?”老头愤愤地说。

“老爹,你刚才说日本人咋啦?”

“我说小伙子你装糊涂啊还是咋的?7月7号日本人炮轰卢沟桥,中国军队和日本鬼子正式打起来啦。”

“打起来啦?”赵青山问。

“是啊,是啊。北平、天津已落到日本人手里,几天前,淞沪又打起来啦,唉!千万不要打到葛城来,——你看,这些消息都登在报纸上了。”老头递给赵青山几张旧报纸。

赵青山识字不多,他瞄了一眼,又继续问老头。

“老爹,这街上怎么回事?到处都是日本人。”

“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不祥之兆?你的意思是?”

“小伙子,你怎么还不明白,这些虎视眈眈的日本武士,说不定哪一天摇身一变就成了日本士兵,现在还没脱掉伪装,政府官员就向日本人点头哈腰当起日本狗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说还会有好吗?”

“我们国家的军队干啥去啦,把这些日本人赶走哇!”

“快别提中国军队了。有血性能打仗的都上淞沪前线打鬼子去了,剩下的这些乌合之众,特别是保安团那些王八蛋,只会欺负压榨老百姓,抓共产党,抓学生娃,见了日本人,就成软蛋了。名义上,这里还是国民政府的天下,实际上,全都是小日本说了算,政府官员保安团全都成了日本人喂的狗。”老头越说越气,把赵青山心头的怒火一下给点燃了。

“打他个狗日的!”赵青山一拳擂在桌子上,将茶盅擂翻险些掉到地上。

“小伙子,好样的,有血性像个中国爷们。”老头称赞赵青山。

“老爹,你还知道什么?都讲给我听。”赵青山说。

老头偏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动静,接着说:“不知道吧?南京也快打响啦——”

“好啊,好啊。”赵青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说出来的话和老头的话一点不对茬,老头忍不住将他一顿抢白:

“你说什么?打响了——好?你希望日本人打过来?——不是?不是那你咋说好?不上前线打鬼子,光在这里喊好就能抵挡日本人进攻啊?”

赵青山没把老头的抢白放在心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会去的,我会去的。”他压根没想到,他们在山里呆的这几个月,外面居然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难怪,山上的日本武士全都穿上了军服,原来是局势所趋啊。

街面已经恢复了平静,赵青山边走边想:如果月娥在身边就好了,父子俩就可以一起杀小日本了,那该多好啊。

连日来,仇恨充盈了他的大脑,使他一度把月娥抛之脑后,今天,老头的话勾起了他对女儿的无限思念。

葛城师范到了。

门卫换了一个人,不是他上次看见的那个老头子。

“站住!你找谁?”他和上次一样,低着头就往里闯,满脸横肉的门卫将他拦住了。

“我找马千里,他家出了点事,我来给他报个信。”

“他是你什么人?”横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冷冰冰地问。

“他是俺少爷,我给他家扛活。”赵青山看见横肉的样子,心里就直冒火,但他知道,要找到马千里,就必须忍着。

“我劝你还是滚吧,不然日本人来了,你吃不了兜着走。”横肉一边说一边用手往外推赵青山。

“你放我进去,你放我进去,不见着少爷我回去交不了差。”赵青山挣扎着,试图说服横肉。

“趁我还没发大火,赶紧滚吧!”横肉一点也不通融,还是一个劲往外推赵青山。赵青山被推倒铁门外了。

“等等,这位大哥你等等。”突然一个身穿学生装的女学生叫住了赵青山。

赵青山闻声把身子转了过来。一个身着白色短衣黑色裙子的姑娘大步向他走来了。

姑娘出了铁门,拉着赵青山走到大门旁边,问:“大哥,可以告诉我马千里是你什么人吗?”

“你可以帮我把马千里叫到这里来吗?我有很重要的急事要告诉他。”赵青山央求女学生。

“大哥,什么事那么急,可以告诉我吗?我可以替你转告。”

“不行,这事得我亲口告诉他!”

“大哥,实话告诉你吧,马千里已经离开学校一个多月了。”

“你说他不在?那他去哪儿了,他爹的仇难道他不报了啦?”赵青山这下真的急了。

“他爹怎么了?你快告诉我。”姑娘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赵青山的双臂。

“他爹被鬼子杀了,我们全村的人都让鬼子给杀了,遭天杀的日本鬼子,我一定要杀了你!”说到乡亲,赵青山眼前出现了一具具白骨。

“小点声。”姑娘伸手捂住了赵青山的嘴,同时本能地往四下里一看。

“大哥,你说靠山冲有日本鬼子?这究竟怎么回事?那里怎么会出现日本鬼子?”

夏雨荷满脑子疑问,虽说中日全面开战一个多月,但战火还没烧至葛城,靠山冲怎么就出现了鬼子屠村事件。虽说葛城有不少日本人在晃悠,但还没有公然出现穿军装的军队啊。

现在听赵青山如此一说,她里突然明白了:这些满街逛游的日本人,说不定哪一天,他们脱下和服穿上军装,往那会馆门前一站,不就成军队了吗?

想到这里,夏雨荷心里咯噔了一下:

日本人还没公开亮出身份,可那些腐败的国民政府官员和保安团就完全被日本人控制和收买,他们不用心思来防范日本人,却一门心思对付共产党。战火没烧起来,就好像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不知道这种分庭抗衡的表象还能维持多久。夏雨荷心里想。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夏雨荷继续问赵青山。

赵青山于是给夏雨荷把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雨荷问赵青山。

“还能咋办,给乡亲们报仇。是我连累了……”

“快走,我们到那边说话。”几个黑狗子把枪横在胸前,歪歪唧唧地往学校这边来了。

夏雨荷赶紧拉着赵青山转到巷子里去了。

“大哥,我会把你的话转告马千里的。如果有人问起你是不是认识马千里,你最好说不认识,这样省得给你添麻烦,以后你再也别到这里来了。”姑娘打算让赵青山离开了。

“咋了?马千里咋了?他可是我们靠山冲幸存的唯一独苗啊。”赵青山把自己和女儿排除在外了。

“你看见门口那满脸横肉的家伙了吧,他是狗特务,专门来监视进步学生的。特务要抓马千里。”

“一定不能让他们抓住少爷……”

“放心吧,他们抓不到他的,他去那边了。”夏雨荷神神秘秘地说。

两人在巷子里叽叽咕咕了好半天,直到巷子口响起了脚步声,两人才从巷子里走出来。

和夏雨荷分手后,赵青山特意去葛城各处转了转。他虽然目前还不具备找宫本报仇的条件和机会,但他必须知道宫本究竟住在啥地方。

他到馆子买了几个包子,一路啃一路走一路看。直到天快黑了,才走出葛城城门。

出了城门,赵青山直奔下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