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苏有些困惑地看着摇椅上的老人,那一翕一张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如莺啼婉转,春花乍放,清润中带着些绵长,缠绵低语,如泣如诉,吴侬软语不过如此。
那留声机里的声音,却分明是另一个人的,那声音更加清冽些,绮丽些,带着更多的遗世独立,淡漠凉薄,却奇妙地同老人的声音交相应和。
南苏的眼光移向壁炉,那墙壁上挂着许多的老照片,斑驳而清晰。
上面有很多人的脸,在有些发黄的照片上,显出些模糊,眉眼间却是十分的分明,那时候的人照相,总是不笑的,但少女时候的老人却笑得很开心。
一张一张看下去,从青涩到妩媚的脸庞,笑容却从上面渐渐消失。
这里面藏着些往事,那里面记录了老人年轻的容颜,一颦一笑都被淹没在如今的皱纹里,以及那些在记忆中逐渐消失的人。
“阿婆……”南苏有些耐不住这样的静默,试探地开口。
“你叫南苏,对吧?”
一曲吟罢,老人依旧仰面躺在摇椅上,却淡淡地如是而问,声音婉转低回,一点儿也听不出是个年过耄耋老人的声音。
“嗯……听妈妈说,这名字还是您起的。”
“那你妈妈可告诉了你这名字的来历?”
南苏思索了片刻,答道:“南柯梦大醒,得失原来如烟。”
老人爬满皱纹的脸,微微一笑。
南苏再一次惊叹于老人的笑容,那有些恍惚的笑容,仿佛能让人看到旧日美好时光的笑容。
老人慢慢地说:“得又何欢,失又何愁,恰似南柯一梦,花开花落,朝飞暮卷,都化作一生终了时的一声叹息,你便与你起了这个名字,却不想,你竟然与那人如此的像。”
那人?
南苏想问,是阿公吗?
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来,只听老人继续说道,这次却是对傅悦君说的:“你是玉贞姐姐家的丫头吧?”
傅悦君微微点头,眸光温柔的看向老人:“按辈分,我应当是要叫您一声姨祖母的,但看来,您并不想我这么叫您。”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躺在摇椅上慢慢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玉贞姐姐也是儿孙满堂了,你也这么大了,你,像极了一个人,不过这倒不叫人意外。”
“只是不曾想,你这张脸,生生让我想起许多事来。”
那些事啊,都是兰贞老夫人深深埋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一直未曾跟旁人提起过,便是南苏的母亲,都不知道那些过去的。
老人移开了留声机的针头,曲终了:“你可想听听?”
傅悦君轻轻点了点头。
她能够明白老人的声音里,为何有道不尽的苍凉,看着那红颜终老,听着那沧桑成曲的声音,她想起了一句话。
一句优美而无奈的笑话,是一个将岁月活成诗的女人,发出的悠悠叹息: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诙谐,却蹉跎了岁月。
“你相不相信有天命?”
兰贞老夫人看了眼傅悦君,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微微笑了一下:“你可知古有《推背图》可预知古今事,更有《梅花易数》可断人运数,而在这民国乱世里,也曾有人著了一本可窥知天命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