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十步芳草,万里天涯

这本书我原先想用的副标题其实是“文学和电影的现场回音”。“现场”并不一定只是空间的,也可以是时间的。

在这本书里,我和我寻访的对象——书,作者,电影,导演……曾经在同一个时间,或者空间,交集。时间永远在流动、流逝,同一个时间交集的机会到底太少,太渺茫。时间流逝之后,空间即使有变化,只要不是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多半还能留存。而正是由于空间那或细微或戏剧性的变化,在记忆的比对之下,才更显现时间之水做下的蚀刻苦功。

时间之后,物是人非。我回到那个空间,现场,带着记忆或者印象,初访或者重访,聆听回音。

有些人是永远错过了,但他们的作品,他们的书写或者影音呼唤我、引导我来到现场。而书写和影音——文字和电影,谁更迷人?谁更虚幻?谁又更长久?

遥远的大西洋里的小岛,西班牙加那利群岛,找寻那个我在半世纪前,在另一个海岛上就结识了的故友,那个要我称她为Echo(“回音”,而不是“三毛”)的女子。故人早已不在,只留下她最早的名字,回音。

张爱玲的浮花飞絮、她的旧时的月亮,追随她走了多少年多少里的辛苦路?从上海到旧金山,从常德公寓到长江公寓到重华公寓,一直到旧金山布什街的公寓——她在那里听到的旧金山缆车当当的声音(即使在今天也还听得到的),会是从上海公寓楼上听到的电车声的回音吗?

茅盾的故乡乌镇,那里还有誓言再也不回家的木心,临终看着家乡以他为名的美术馆蓝图,呓语道:“风啊,水啊,一顶桥……”回音淋漓泼洒在馆中天光水色的墨迹长幅上。

追寻沈从文湘水上的足迹,他走水路我走陆路,从长沙到凤凰,到边城。水声,橹桨,山歌……那是一整个世纪的文学回音。

从越南沙沥到巴黎,杜拉斯终生带着她情人的记忆;多年后我从她的书走进她未能进入的那栋情人的宅邸,有爱情的回音如幽魂。

春日的京都,雨丝中飘着谷崎润一郎的花魂;千年前一个月圆之夜,才女紫式部提起笔,书写她的物语、她的梦浮桥。京都是一个回音不绝的古都。

长眠的人还有记忆吗?说东京故事的小津安二郎,电影里的人坐火车上下班、探亲、远行、奔丧……火车是他的乡愁。他家住北镰仓,也长眠在那个小城,一座寺院墓园的“无”字碑下。我也特意从东京乘火车过去,时间已是半世纪之后,但空间依旧,静静依偎着黑白光影的记忆。

在威尼斯,去墓岛看望曾有一面之缘的布洛斯基留下的水痕。当我在墓碑上淋下一勺清水或放上一只贝壳,便是我以他的民族方式对一位创作者的致意。

南印度喀拉拉邦的水乡,“微物之神”的国度,我追寻布克奖得主洛伊笔下的小镇、小河、河上的小船……竟然意外地找到作者书中也是现实中的祖屋,甚至亲人。那是一部文学,也是一段家族和国族历史的现场。

伊斯坦布尔有世界级的博物馆,我重去细看的却是一间小小的私人博物馆——“纯真博物馆”。只因为那是小说家帕慕克为他的小说和他深爱的城市打造的一座世间独一无二的、虚实交织的博物馆。

孩子小时我给他看没有对白的法国电影《红气球》,为他寻访巴黎的红气球电影现场;长大以后他要我看日本动漫影集《那朵花》,与我寻访影集里秩父市的那座桥,为了一个埋藏在他少年心中的念想。陪伴一个你爱的人一起找寻现场、聆听回音,放眼前方的桥和路,也学会怎样放手——正因为爱他。

天涯游子的故乡不止一处,可以有第一、第二甚至第三故乡。我至今居住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旧金山湾区,该算我的第几故乡呢?旧金山,这个原本差一点要叫西班牙名“芳草”的城市,有太多文学和电影的“现场”供我寻找,或者凭吊。

十步之内的芳草,或是远走天涯的寻访?古今中外都有类似的寓言故事:为了寻宝(财富、爱情、长生不老的秘方……)行走迢迢万里,最后发现宝贝就埋藏在自家后院。可是若不走那趟,就无从发现十步之内的宝藏的秘密。

打开这本书:我的宝藏,与你分享。

(2018年秋于美国加州斯坦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