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滥官枉法多害民,包拯数请黜赃吏

有谓“日月盈昃,星霜荏苒。”转瞬已是嘉祐五年春,户外寒气远迸,东风熏染,绿意芬芳时节。谁料,有度支判官张田,在春祭间祫享太庙,又请自执政下差减赉费,遭知谏院唐介论其亏损上恩,由此诎知蕲州。

——今言及唐介,自皇佑四年,因弹劾时任宰相文彦博,昂昂争执于朝堂,令圣上大怒,贬为英州别驾之后,过数月,接连拔擢为郴州监税,潭州通判,复州知州。于是,复召回京任殿中侍御史,俄以工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调为开封府判官。其后,又陆续出任扬州知州,江东路转运使,河中知府等职。于至和中,再调回京任度支副使;嘉祐二年,迁礼部郎中、天章阁待制、权知谏院。

然而,张田出知蕲州后,未几日,朝廷又以户部判官吕公孺,徙任判都水监事。此前,二人获包拯荐举,同为三司职僚,各尽其所长,重务上多得咨决之。

至于官员更调黜陟,不只裹从着政事纷争,同时难扫除挟私椓谮,更充斥着人脉博弈,不一而足。但朝廷自有规制,兼权衡考量,绝非个人意见与愿景可左右,今相继履新而去,亦无需多言。

且说时至深春,由于鄂州知州张负良,因贪赃枉法、滥用职权,断案暗庸残暴,一味酷刑危害民命。经由本路宪司慎覈情实,既向朝廷举劾下,终将张负良黜汰落籍。

此事说来,先是鄂州在城锦缎商贾鲍顺,同盐侩江玉,本为街邻交契。然江玉处世黠狯,与官府暗通款曲,延接往来客商。鲍顺则为人敦厚,得乡亲抬举,置成大家。

这鲍顺妻乃黄州汤氏,于年前冬,其妻弟因储备布帛短缺,遣家人至鄂州相问。鲍顺遂领着家仆槐安,用船载绫锦赴黄州,以解妻弟燃眉之急。过数日,鲍顺得妻弟付与百金,相辞携钱财回转。

当船行至鄂州东北青石矶大江湾,夜下停歇,凑巧相会江玉、江吉叔侄,走得几担盐,将赴武昌县樊溪口交割,亦歇于青石矶大江湾。友邻间在外遇见,免不得设酒食共饮几杯,彼此问及缘由,皆直言以告。

时至夜深,江玉、江吉叔侄告辞去后,鲍顺、槐安便于船中各自歇下。哪知夜里,鲍顺竟被人谋害,头颅遭钝物击打破裂而死,身边钱财不翼而飞。槐安欲寻问江家叔侄讨个主意,其或许行程着急,天刚拂晓已经起船去了。槐安别无办法,只得载主人尸首返归,哀哀凄凄,将实情具告主母汤氏。

汤氏闻听,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悲恸得发厥过去。而鲍顺与汤氏生有一子,名鲍成,现年十五六岁,一向心性散淡,不求上进,父母禁之不得。他曾驯养一只黄莺,珍爱备至,成日遛鸟游荡。鲍顺恨子厌读诗书,甚不争气,每每为此几多不快。一日看见,即夺过鸟笼将黄莺放飞,使用器物尽行毁坏,并连声呵斥,逐出庄所,不令回家。

鲍成量家仆槐安颇受父母信用,时又正好在旁,认为有其乘间投隙,使父子关系不睦。从此深恨槐安,常要生个恶事捏陷之,只是没有机会处,暗暗忍在心头。故鲍成在庄上闻知,直怒道:

“此必槐安谋死,自攫取财物藏匿在外,假意载尸回来,妄图谩天昧地而已。”

辄自行具状,告于张知州堂下,拘得槐安到衙审问。见槐安苦不肯招,鲍成立地禀复,说是积年刁仆,是他谋死无疑。张知州信之,经连番拷讯,诘问深更半夜,舱室又无外人,何得主被谋死,汝却安然无恙?若非汝贪财害命,还得是谁?槐安无以分辩,兼受苦不堪,自忖大江湾早晚船只出入络绎,人多繁杂,不好妄加揣测,只得认了谋杀情由,可减免眼前的酷刑。遂长枷监入狱中,结案已成,就此呈报大理寺,等候核准处决。

然谋害人命者,实则江玉、江吉叔侄。缘叔侄二人平素好赌,折损不少本钱,见鲍顺豪富,早暗生嫌隙,心谤腹非。当于大江湾饮酒闲话间,得知鲍顺携有百金,谋画半途正好为事。遂心怀鬼胎,连同年轻仆人槐安,都与劝说着饮得不少酒下肚。待酒饮止,江家叔侄起身去后,其主仆醉眼朦胧,沉沉睡去。

当夜,江家叔侄挨至更深人静,复潜入鲍顺船中,用秤锤砸死鲍顺,劫取钱财,于拂晓匆匆起船离去。江家叔侄自觉行事机密,神不知鬼不晓,满为得意。然那日与叔侄同行之仆人周富,对其叔侄后夜诡异行迹,有所觉察,虽心下生疑,却未敢惊问。隔日,到樊溪口将盐交付腌藏鱼之贩夫后,又随其叔侄入武昌县城耽搁多日,才复返鄂州。听说鲍顺被害情事,周富断定必江家叔侄所为,但想来无亲见,一时间不肯多事,守口如瓶,并未与发露。

寻至拜神祭祖、祈岁纳福,驱邪禳灾、除旧布新之岁旦日。那江吉从外面来,赶上周富一盆秽水泼出,失手溅污其衣裳。江吉大怒,周富急忙跪地赔不是,恳乞宽恕。

江吉怒不可遏,手持马策上前,狠狠将周富挞笞一番才罢。周富被打得皮开肉绽,多处无可遮蔽是鲜血迸流。不一时江玉撞见,又大骂一顿,皆不敢作声,而痛恨在心。直至入夜,周富径来鲍家,见面汤氏,报说江家叔侄某夜谋杀鲍顺的事。汤氏大恨,悲咽不止。

翌晨,急往州府申告,言逆子无知,令家仆槐安受冤。今谋害妾丈夫者已明白,实乃江玉、江吉叔侄,万望逮捕二强人抵命,以慰亡夫在天之灵。岂料,知州张负良与江家叔侄颇有交结,更收受得江玉贿赂,言槐安就谋杀一事供认不讳,已负罪在狱,唯待伏刑。恶奴何敢因犯过失,主家责罚,遽怀恨报复,藉此诬陷泄愤。当堂将周富械系下狱,听候发落。

正值新春间,有周富之兄周乙,听闻亲弟遭了罪,见识过张知州的严刑拷问,怵目惊心,恐亲弟不复堪命,自去乞求汤氏援救。汤氏也担忧槐安无辜丧生,况兼凶徒江家叔侄诡诈,其言词深得张知州信实,逍遥于法外,亡夫冤仇难申。遂将银两相助周乙,嘱托其前往江陵府提点刑狱司,诉告知州张负良误断命案,横生冤狱事。当荆湖北路提点刑狱祖无择、潘夙,闻悉张知州于鄂州官商勾结,裒取贿赂,曲法害民等情,乃亲赴地方根勘。

当祖无择览阅案件前情,与潘夙相议道:“若仆人谋害其主,劫取钱财,则当远逃,怎肯载尸自回?张知州仅凭受害者之子口词,生生屈打成招,将仆人问成死罪,竟又财物、凶器无获,真可谓糊涂至极!”

——言及祖无择,自当年举进士第,授为齐州通判后,历南康知军,淮南路提点刑狱。又调知黄州、海州,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等职。如今,迁太常博士,徙荆湖北路提点刑狱。

闻得祖无择言,潘夙是应声颔首赞同,对张知州之昏聩,亦颇为忿忿。

——言及潘夙,字伯恭,乃大宋开基元勋,郑王潘美从曾孙也。夙时已五旬五六岁,起初授仁寿县主簿,然仕途邅回,与世俯仰多年。近年,历权知韶州,江南西路转运判官,广南西路提点刑狱。现今,同为荆湖北路提点刑狱。

这祖无择、潘夙将案卷阅毕,即差遣公牌缉捕江玉、江吉叔侄归案受讯。经仔细搜查,于江吉居宅取得鲍顺生前随身佩饰,乃遇害时与同钱财被掠取之玉佩一枚,令其叔侄不能抵瞒,一一招认。审实案情,用长枷监于狱中,问江玉、江吉叔侄偿命,鲍顺之冤始雪。

于是,将周富释放了,另槐安拖着半残之身,获重见天日。并追还百金,汤氏愿给一半赏周乙、周富回去,以助兄弟二人自立家业。

祖无择既上书朝廷,举劾张负良碌碌庸才,任官因循苟且,断案不循规制,诐行酷法。又赃贿狼藉,利令智昏,蠹国残民等语。圣上见章震怒,遂将张负良褫职处治,使受其剥削之鄂州百姓莫不忻悦。

而提及张负良,乃青州益都人,已故虞部员外郎张可久之子。早年,其以父任恩荫入仕,授为大理评事,后经多年履历转迁,得以权知鄂州,不过二载耳。

然其父张可久,昔年以司勋郎中,任淮南转运按察使时,就因贪滥蹹婪、目无纲纪,有公然利用权位,于部下兴贩私盐一万余斤等情罪。当劣迹被举发后,案件移送大理寺审理,见招伏不合,按惩艰难。若援例先前条贯定断,应犯违禁等物治罪轻重,依据实际捉获斤两来裁处。而张可久熟知律法,行事自是十分狡猾,所贩卖私盐虽多,但转手迅速,几无存留,议罪必轻。令大理寺诹度日久,如何拟罪刑罚,无计可施。

时年,包拯在朝为监察御史,权度支判官,主张不能过分拘泥成法,主政一方之大吏,以身试法,岂可与一般百姓并论。当务必重处,严厉惩艾张可久,即讦谏曰:

“今张可久在任日,所贩违禁等物已经卖过,纵别无见在,亦不可轻刑。况前件条贯本为细民所投,按张可久本庸鄙之资,滥按察之任为朝廷之倚重,乃一方之表帅,而巧图财利,冒犯禁宪。虽前后职司臣僚,或有以赃滥获罪,然未有如可久之甚者。——此而可恕,孰不可容。其张可久,乞不原近降疎决,特於法外重行,远地编管以励将来。仍乞今后应臣僚等,或犯兴贩诸般违禁等物者,不以见在或发用,并以元犯斤石罪名定断。其诸色人等,所犯即依旧条施行。”

朝廷采纳包拯建议,终令奸宄张可久未逃脱严惩,流放到边远蛮荒之地去了。后来,见张可久累经叙用,升擢至蔡州节度副使,监陈州粮料,包拯又不惜进言曰:

“臣窃闻太宗朝,臣僚或犯赃罪并配少府监隶役,及该赦宥,谓近臣曰:‘此既犯赃污,只可放令遂便,不可复以官爵。’——责贪残如是,厎慎名器也。且两汉以赃私致罪者,尚禁锢子孙,矧自犯之乎?今明堂大赦,应系贬降臣僚,例该录用。若张可久,先前任淮南转运使日,以自贩私盐,剩收职田黜削,累经叙用,已任蔡州节度副使,见监陈州粮料,今来不可更复正官。欲望且与散官量移差遣,其馀应以赃滥致罪者,乞不一例录用。所贵赃吏,稍知警惧。”

此后不几年,张可久因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终以虞部员外郎致仕。不想今其子张负良为官,仍不改贪恋利欲之作风,甚至于恃权不法,恣意制造冤情,荼毒于民。

从而,促使包拯因有感于赃官污吏,多少无耻之行,对百姓为害不细,特意再次上疏《乞不用赃吏》曰:

“臣闻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今天下郡县至广,官吏至众,而赃污擿发无日,无之洎具案。既上或横贷以全其生,或推恩以除其衅,虽有重律只同空文,贪猥之徒殊无畏惮。昔两汉以赃私致罪者,皆禁锢子孙,矧自犯之乎?太宗朝尝有臣僚数辈犯罪,并配少府监隶役。及该赦宥,谓近臣曰:‘此辈既犯赃滥,只可放令遂便,不可复以官爵。’其责贪残,慎名器如此。皆先朝令典,固可遵行。欲乞今后,应臣僚犯赃抵罪,不从轻贷,并依条施行。纵遇大赦,更不录用,或所犯若轻者,只得授副使、上佐。如此,则廉吏知所劝,贪夫知所惧矣。”

——嗟乎!包拯不遗余力论及于此事,冀望赃吏不得复返官场,蠧蚀国家,噬食民财。而此中,可见朝廷制度上的缺陷与守法刚正不足,何况人心难测,欲杜绝权幸之门,扫除污浊营私之风,亦绝非易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