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匣带着人凭借勘合入城后,并没有去广宁驿,而是随便寻了个驿馆住下。
军户的住宿福利随着驿站制度的崩溃,已是近乎失效。
现在的驿站除了给些草料,几乎不提供任何住宿服务!因为赵匣是守备官职,驿站人员还是按规矩给了赵匣八分宿歇银。
驿卒养马不易,一但将马养死了就要自己等价赔偿,这些驿卒大多蓬头垢面,衣服污秽不堪,赵匣深知他们生活苦楚,便将那八分宿歇银分给了这些驿卒。
这一路上的见闻都叫赵匣深深皱眉,凡是接触不到鞑子的关口,守关士兵大都是一幅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样子。
邻近边关的士兵还好些,至少可以饱腹。但也仅限于此了,鞑子一旦入寇,他们随时都有性命之虞!
赵匣和亲卫们在一处‘官办民营’的军匠客栈休息,只待明日亲自拜访辽东巡抚郝杰。
朝廷本不许辽东汉人与蛮夷有过多接触,就算有接触也必须在监管之下,如边关马市要有提督马市官。
这样的规矩短时间内还有人遵守,时间长了贸易频繁,更兼无人监管,于是大家就都心照不宣的做起了生意。
赵匣住的此处客栈明面上是官营,实际却是此地匠户承办的,这儿不仅提供住宿,还有专门修补刀剑盔甲的活计,匠户们赚取银钱填饱肚子,广宁巡检司每年也会收上一笔税银,简直是双赢!
更绝的是这里还有三家旅店分别叫鞑靼店、海西老铺、高丽馆。这三家分别是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来广宁城中租房子开的旅店,
这些店专门用来招待来往的外族客商,也不少赚钱!
赵匣了解了情况后心中暗自想道:
‘怪不得明末打不过女真,为了钱都能主动给鞑子渗透成这样!什么人都能开店,如果混进来几个奸细谁能看得出来!
不过侧面也说明只要能给他们足够的利益,让他们反向给情报也不是不可!这些地方以后要注意下!说不得会有大用!’
翌日清晨,赵匣与沈文华二人前往巡抚衙门拜会辽东巡抚郝杰。
走了不到两刻钟,赵匣二人便走到了巡抚衙门前,沈文华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除了赵匣主动与他攀谈外,此人根本就是一言不发,活像一根木头!
赵匣心中暗道:
‘若持衡在此,此时早就上前为我叫门了,看来沈文华确实不适合当贴身护卫,这一路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是让人憋闷!
不过他性格沉稳,沿途眼神总是注意四周地形,倒是有些大将之风!’
他上前一步对门口的护卫说道:
“会安堡守备有要事通禀!这是我的印信!”
赵匣掏出印囊,拿出印信交于护卫,护卫看到印信也不敢阻拦,转身就带赵匣走进了衙门!
沈文华立即跟上,二人就这样进入了府衙大堂。
赵匣入内定睛一看,巡抚大堂比自己的守备属衙大了好几倍,郝杰正坐于堂上,他半眯着眼睛、声息如铎,干瘦的脸上突显了几分冷意!
他官服领子上的暗金云纹格外显眼,在阳光映照之下竟与梁间牌匾“明镜高悬”四个金字相互呼应!
郝杰的声线十分奇怪,开口干哑,说着说着却开始尖锐起来!
他问道:
“尔是何人!为何来巡抚衙门!速速通报!”
赵匣上前抱拳道:
“大人!属下是新任会安堡守备!这是下官的印信,来此缘由都写在此信中!还请大人过目!”
赵匣恭恭敬敬的将印信等物放在郝杰桌子上,郝杰见赵匣与其他军官大不相同,顿时就来了兴趣,拿起赵匣的信便看了起来!
他看完立即将赵匣的选锋腰牌拿起仔细的瞧了一遍,立即起身说道:
“跟我来!”
赵匣回头对沈文华说道:“且在此地等我!”
随后便跟在郝杰身后去了后堂,到了地方郝杰屏退了下人,又将门关上急切的问道:
“说吧!你到底是何意?宁远伯差你找本官到底何事!”
赵匣恭敬的抱拳道:
“大人!我本是李总爷家丁,他走时特意安排我去会安堡监视叶赫部,一旦有变立即通知副总兵李平胡剿灭之!
可也与我说过,他为了制衡叶赫部,扶持了建州女真,而且给建州女真的互市点和敕书远远超过叶赫部,如果建州敢有不臣之心,也要立即压制!
据我观察,叶赫部大不如前了!宽甸六堡的互市点太多了,导致人参贸易都流向了建州女真!他们实是发了大财!
更严重的是,夷首努尔哈赤正在编练新兵,新兵数量已经到了千余人!
此人原是总爷家丁,总爷多次发觉此人平时恭顺,暗地里却有不臣之心!
还请大人削去宽甸两处互市点,再命他上供人参貂皮等物!
削其实力与叶赫部平齐,令两部落互相攻伐牵制,这样才可保辽东无失!”
郝杰皱了皱眉头道:
“就为了这?就一个女真夷首!有何大惊小怪!我还以为土蛮又要犯边了!....你真是!”
赵匣立即说道:
“大人!可不要小瞧此人!此人在当家丁时就偷学了我辽东选锋战法,而今又练了千余精兵,一但发难恐怕我辽东军难以抵挡啊!”
郝杰摸了摸鼻子问道:
“有不臣之心李成梁还扶持他!李成梁是傻的吗!”
赵匣回道:
“大人!并非如此!那时我辽东军新败,选锋阵亡五百余骑!叶赫部大有一统海西的趋势,总爷也是不得不如此!
还有就是!总爷曾说自己在时,此人绝不敢反!若自己不在那一定要多加提防!哪怕他表现的再恭顺!”
郝杰哼了一声问道:
“我在京城时就知道此人!他爹和他祖父都是女真顺夷!怎么会反!李成梁到底要搞什么!你不会是在消遣本官吧!”
赵匣说道:
“大人!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是李总爷的亲卫家丁,自然知道其中原委!
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在总爷剿灭古勒寨阿台途时,就是他为李总爷叫开了城门!
只是......只是我辽东选锋破城之时不慎误杀了他的祖父觉昌安和他爹塔克世!
大人!那可是杀父之仇啊!李总爷知道我辽东军理亏,就将此人收在麾下当了家丁,以此抚养他长大!而今李总爷去职,只怕他要露出獠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