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梅犹有傲霜枝(二合一大章)

临近分别,孔凌风轻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眸中泛起几许惺惺相惜的波光,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掠过林丘寒枝般挺直的脊背。

暮色为他的衣袍镀上一层金边,却始终未掩住那抹探究的兴致。

林丘其实也觉得与此人论交是一种享受,这位万金商会的孔少主在身份之下的性格倒是和自己颇为相像,人际往来中虽然算不上讨喜,但也不会惹人生厌。

双方聊的话题全部都是能“见光”的内容,丝毫不突兀。

比如说,孔凌风必然知道林丘有能看出雾隐豹隐匿手段的一些能力,但此次小聚论道,竟是丝毫未曾提及,这说明对方在天骄公子哥的人设下,还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面对初识之人,哪怕对方的身份地位修为天赋皆不如他,他也没有贸然提起,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无论何时都不可说,比如自己的金手指,而有些则是在交情较浅时不便谈起。

日头渐偏,夕阳落于群山之下,众人别于叠坳之间。

楚炼面对即将分别的林丘,有些依依不舍,他两手握住林丘的右手,极为真诚:

“林兄弟,我楚炼虽追随少主,但若有用的上的只管言语一声,昔日恩情犹在。”

他又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段生死攸关的关口,正是眼前少年凭借超然的解妖技艺救他于水火之中,若无林丘那手“肝胆相照”,他早已成荒草枯冢。

“若有仙城一行,难免叨扰楚兄与孔少主。”

林丘点头应诺,倒也无甚波澜,毕竟当时救人不过顺势而为,若让他在那样的条件下耗费全部家资去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他自问还没有那么高尚。

临了,孔凌风广袖迎风展开如白鹤亮翅,执手行礼送别众人。

“诸位道友,愿长生有视,大道可期。”

“愿长生有视,大道可期。”

众人怀揣着对仙路的憧憬还礼,归山,不提。

韩七盯着天际,见众人远去消失在晚间霞际如并作一条赤金色的练匹。

这时他忽然狠狠跺脚,震得脚下甲板震动,又反手拍了拍大腿,其力道“啪啪”声惊飞舟上灵雀,懊恼的吼声惊碎了暮色:“娘的!亏大发了,好处还没分润!”

“韩小友倒是性情中人。”

金先生捻着银须笑出满脸褶皱,眼尾纹路里藏着的,是看透少年心性的了然。

此人看上去虽无大用,但若给行程注入一股活力,自然也还不错,只当是自家少主顺便结了个善缘罢了。

……

舱内,寒韵尚未完全散去,桌案上铺着一簿竹简,孔凌风独坐主位正在看书。

“少主,此番会不会显得太过重视这几个寒梅小辈。”

“金老,先坐,慢慢聊。”

孔凌风待人接物自有一股如春风和煦般的风采,这一点无论是自己人还是外人,都是颇为认可。

“刚挫了黑魁锐气,手头又有缴获,我本以为,他们会开口将【寒虹鹤喙刺】买下,这法器与修炼寒气的修士太过般配,真的很难不令人心动啊。”

“或许是觉得少主对此物颇为钟爱,初次打交道不好夺人所好吧。”

金先生笑了笑,这几个寒梅弟子算得上是其年轻一代的代表,虽与自家少主打交道没有那种低修畏手畏脚的局促,却也并非健谈。

当然,也可能是认为这里是孔凌风的主场,自然不能喧宾夺主。

“你觉得那个林丘怎么样?”

“少主倒是对他颇为看好,”金先生押了一口香茗,抚须轻笑:“以老朽多年识人经验来看,此子的心智必然在其年龄之上,与少主论道不卑不亢,也懂些规矩,以练气四层之力打的两个练气六层一死一逃,

虽有取巧的成分,但也算得上一根仙苗,只可惜其前景有限,恐怕最多就是中品灵根,将来筑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别看他是寒梅堂的人,但毕竟只是跟着一个供奉做事,还算不得真正的自己人。”

“难道少主想要招揽此子?倒是大有可为,且不说其战力,单论这能看穿雾隐豹的手段就价值连城。”

金先生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万金商会不缺打手,自家少主真正在意的是其手段!

毕竟孔凌风自己也修炼一双灵目,而林丘神识未达练气后期却能看出雾隐豹行踪,多半也修炼了一种不为人知的目力手段。

自家少主或许是想博采众长使其底蕴更上一层楼。

面对金先生的乐观,孔凌风摇了摇头,他并不这么看,于是解释道:

“这一战,其实是一道屏障。若没有这一战,你我很难看出此人的价值和底蕴,那便相应的难以生出招揽之心,可现在有这般心思怕是已经迟了,

同样是这一战,此人与寒梅堂的几个弟子可谓是共患难,这等情谊在修仙界我想无需多言这是难能可贵。”

“少主说的是,倒是我看的太浅了。”金先生苦笑一声,身居万金商会多年,昔日更是追随过世家大族的贵胄,这让他下意识先以利益来思考问题。

“招揽班底,唉,不易啊。”

孔凌风下意识摩挲着手中竹简,如陷入回想般,似在发问,似在自语。

“你说,我明明是孔家嫡子,可为何却流落在外?这五彩灵目我也习得,可为何进不了‘飞黄宫’。”

金先生忽然单膝跪地,呼了一声“少主”后又沉默不语。

“哦哦,我明白了,是当初那人看不上这门婚事,他从未喜欢过,哪怕母亲是他明媒正娶却也无可奈何对吧。”

“啪嗒。”

汗滴垂落,金先生将身子压的更弯,头也埋的更深。

“少主,筑基!若是您能率先筑基,便可扳回一城!”

金先生见孔凌风闭目瘫坐,小心翼翼地开口。

“万金商会的少主算得了什么,我要做就做孔家的少主!你说的对,筑基!唯有筑基才能先下一城,

可我,呵呵,现在连一枚筑基丹都有有心之人刻意卡我,真是可悲。”

金先生正要开口宽慰,忽觉舱内寒意陡增三分。

他转头望向雕花木窗外翻涌的云海,但见数道冰棱顺着琉璃窗格蜿蜒生长,当即抚掌笑道:“少主且看,咱们的云舟正过霜谷外的边缘地界呢!”

孔凌风手中竹简“咔”地轻响一声。

抬眼望去时,云涛恰被罡风撕开缺口,露出下方覆雪深谷。但见百丈绝壁间虬结着赤铁色的老梅枝干,细蕊在狂风暴雪中绽成点点朱砂,远望竟似在皑皑雪幕里燃起了燎原火。

“好个寒梅犹有傲霜枝!”金先生须眉沾着窗棂飘进的冰晶,话音里带着三分慨叹:“那叶观烨闭关的洞府,怕就藏在这梅海最深处的冰窟。”

他指尖叩了叩结霜的窗面,“听说他已凝聚出筑基异象……”

竹简边缘忽然迸开细密裂纹。

孔凌风瞳孔中流转的五彩灵光穿透风雪,清晰照见某株老梅的断枝——碗口粗的截面竟新生出七朵并蒂红梅,花瓣边缘凝着剑刃般的冰锋。

他喉间滚出声轻笑,腕上母亲遗留的翡翠镯撞在案头,惊得茶汤表面浮冰脆响。

“好!好一个不用筑基丹就敢破境的狂徒!”冠下散落的发丝无风自动,他五指虚按向窗外翻腾的雪浪,千百朵逆雪而上的寒梅在掌心倒影里化作熊熊烈火,“金老,传讯商会,半年后‘奇峰洞府’阵法减弱,再行!”

此番行经霜谷周遭地界,本是‘奇峰洞府’之行有些心情不忿的孔凌风重新燃起斗志。

这位寒梅堂的叶堂主破境筑基并未服用筑基丹,且消息来源相当可靠。

毕竟筑基丹这种资源是相当战略的存在,每一颗都有数,哪怕只是其中劣品也叫无数卡死在筑基之下的练气九层修士趋之若鹜。

若是有一颗筑基丹,那么筑基的概率便将近五五之间,这还只是效果最差的。倘若是其中精品,药效至少也能提升将近两成!

而最近些年头,筑基丹的归属都是有数的,也不太可能请动二品炼丹师帮忙炼制,毕竟每一次开炉炼制筑基丹,都是一次宣传名气的契机,近乎所有的炼丹师都要广邀诸道前来观礼。

这两条路皆无消息,也由此可以断定对方并没有使用筑基丹。

他也曾与对方斗法,甚至还小胜半筹,如今对方法力、心境打磨圆满却先一步筑基,自己还沉浸在家族中的斗争难以抽身,不知不觉间便落了下乘。

“那位叶堂主据说只是中品灵根如今却筑基有望,霜谷的这几个小辈也相当不错,还真是人杰地灵。”

“无妨,眼下只顾好自家事便是,”孔凌风听金先生谈及霜谷,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某种决定:“还有林丘,半年后洞府之行,我亲自邀他,毕竟涉及到一位解妖师的传承,我相信他会感兴趣。”

……

残阳将最后一缕金红泼在霜谷冰棱上,林丘一行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拾级而上,袖口凝结的霜花随着摆手动作簌簌坠落。

见到久违的“寒梅照雪”四个大字,众人眼中皆是安逸无比,在外奔波十数日回到山门只觉得霜谷积年不化的冰雪都变得温柔可爱。

巡值弟子青袍上绣着的银梅纹在暮色里泛光,他扬手招呼,惊起了松枝上打盹的寒鸦——那扁毛畜生扑棱着翅膀,震落几簇积雪。

“哎嘿,韩大哥是不是急着跟上那位公子哥去仙城打秋风,战利品都忘了分润?”

聂晟跟在林丘身旁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捧腹大笑。

“我猜那位韩半仙此时定然在飞舟上懊恼,指不定想杀个回马枪呢哈哈哈。”陆放也拍了拍手跟着聂晟一起傻乐。

话说几人在下了飞舟后经行那处原先提防的山坳时,还不由得有些提心吊胆,生怕黑魁帮的大队人马冒出来给他们下点狠招。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带着几分小心过了山坳之后,众人一路上说说笑笑,顿觉轻舟已过万重山!

经过这样一场有惊无险的磨练,这里边年纪最小的聂晟也成长了很多,仿佛经历了一场铁与血的洗练,虽说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终归是化为了成长的骨血。

此时他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但他竟然舍不得擦去,嚷嚷着什么“见血才是男人的象征之类云云”,丝毫不复出门前的那个小正太模样。

正当他大大咧咧胡吹一气有些韩半仙的即视感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惊起波澜。

“聂道友这是浴血奋战得胜归来?”

谈笑间寒风骤起,卷着冰晶掠过众人发梢。林丘忽觉耳后传来细碎的铃音,转头便见百步外的雪坡上,少女碧色裙裾翻涌如春水破冰。

聂清晗腕间翡翠小蛇昂起头颅,鲜红的蛇信在暮色中颤成一道朱砂符——这位师姐算算年龄其实还要比自己稍小一些,虽未完全长开,但眉目已凝着霜雪淬炼过的清冽,在这冰雪皑皑的山谷中显露出一种别具一格的生机之美。

竹青交领襦裙外罩着月白半臂,发间冰梅簪坠着的琉璃珠子随步摇晃,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冰层最薄的裂纹上,却不曾沾湿半点绣鞋。

聂晟听得这一声,如见了狸奴的小鼠,赶忙缩到林丘身后,立即蹲下身双手搓起地上的积雪就往脸上抹,看来是想掩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阿姐我……”少年的辩解声卡在喉头,林丘瞥见他后颈暴起的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前半步。

“聂师姐。”林丘微微拱手打了个招呼,他其实对上聂清晗有些愧疚,毕竟聂晟是跟着自己出来的,自己有义务保护好聂晟,可却令其陷入险地,险些出了大事。

陆收见状只得打圆场帮聂晟和林丘“脱罪”,于是横插两人之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

“聂师妹尝尝新焙的梅花酥!我们方才路过刘婆婆那。”他话音未落,便将纸包塞进少女手中,带着体温的梅花与酥油香混着冰雾在几人人鼻尖漫开。

暮色渐浓,晚钟惊起更多归巢的寒鸦。

聂清晗垂眸凝视弟弟肌肤上龟裂的血痕,腕间小蛇忽然蹿上肩头,冰凉的信子轻轻扫过少年耳垂——这近乎温柔的责备,让始终绷着背脊的林丘终于呼出一口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