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蛀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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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的书房漏出昏黄烛火。我伏在父亲肩头,看他朱笔批注的《陇西赋税册》。“清丈田亩三千顷......”

我忽然伸指点在墨迹未干的“三“字上,又抓过案头算盘胡乱拨弄。“阿衡别闹。”父亲无奈搁笔,却突然僵住——算珠竟停在一万两千之数。他急展舆图比照,烛火在宣纸上跳跃如惊鹿:“陇西道二十县,田赋合该......”“我的衡儿,真棒。”父亲一下把我举起,我小小的心肝呀。

“干嘛呀,快把衡儿放下来,都多大人了,还一惊一炸。”母亲缓缓的走进书房说:“这么晚,赶紧睡觉去,张嬷嬷,还不快带小姐回房睡觉。”“是,夫人”随后张嬷嬷带着小姐走了出去。我给了父亲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柔儿,你怎么来了,我在忙事呢,娘子,我现在就睡,走。”苏明元赶紧去捏柳碗柔的肩膀,柳婉柔哼了一声说:“你说,为什么皇帝要叫我们的女儿上朝,衡儿她,还小。”“可能看她可爱吧,没事,衡儿很聪明,明天上朝,我会看好她的,我还在呢。不讨论她,我想你了,柔儿,我们好久都没好好休息啦。”苏大人,一下抱着夫人走向房间。

风过回廊时,雕花窗棂将月轮裁成菱花纹样,窗纸_上的竹影忽而化作张旭狂草,忽而变作吴道子衣带。东厢书房外斜插的湘妃竹,把斑驳泪痕印上白墙,与摇曳的桂树投影拼成幅天然的水墨立轴。更漏声里,花墙洞门将月辉筛成满地玉屑,苔痕斑驳的假山石顿作雪浪堆砌的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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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仅挂着几缕淡薄的晨曦,古城的街道上已是一片寂静中的忙碌。苏明元身着朝服,衣袂飘飘,步伐稳健,他的面容严肃而庄重,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威严。身旁,苏衡紧跟着,身着精致的童装,发间简单地束着丝带,虽然年幼,但眼神中却闪烁着好奇与坚定:第一次上朝,怎么办,有点紧张还有点小激动呢。

父女俩踏着青石板路,穿过曲折的巷弄,朝皇宫的方向行进。苏衡时不时抬头望向父亲,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这古代世界的好奇与对父亲无尽的依赖。苏衡,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这么依赖父亲吧。苏明元则不时低头,以温柔的眼神和轻声的话语安抚着女儿,仿佛在告诉她,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将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随着宫门渐渐映入眼帘,周围的氛围也愈发庄重。守卫们挺直了腰板,目光如炬,对苏大人行礼致敬。苏衡虽然未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却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微微欠身,显得既乖巧又懂事。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为这对父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预示着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以及他们将共同面对的一切挑战与荣耀。

到了朝廷上,大臣们都在看着我,好像在说“这个小娃娃怎么能上朝”我在心中自己暗自加油,想:切,你们就是羡慕我,哼,谁叫你们自己的儿子或孙子不中用呢。还没等我自恋完就听见:“陛下圣安“

父亲赶紧拉着我给皇帝跪,真烦,在这时代,动不动就要跪。随后我藏在父亲曳撒袍摆的云雁补子下,看他躬身回礼时,绯袍广袖恰好笼住我攥着账册的手一一那卷边角沾着杏仁糖霜的真册,是三更天从乳母妆匣夹层偷换出来的。

蟠龙柱上的夜明珠映得御座煌煌如日,丹墀下王太傅的仙鹤补子白得刺眼。当父亲出列时,我悄悄掐他掌心。“臣有本奏!“父亲声音微颤,展开的奏折上还沾着我的牙印,“陇西道虚报田亩九千顷,请陛下过目真册。”

王太傅的象牙笏板“啪“地砸在金砖。皇帝走下来接过黄绫包裹的账册时,我揪着他衣襟上的团龙纹奶声喊:“蛀虫!打!”

满朝哄笑中,皇帝忽然掐住我腋下举高:“众卿可听见了?七岁孩儿尚知社稷蛀虫当除!可你们呢”

他掌心薄茧蹭过我颈后,低语却裹着雷霆,“传旨,陇西布政使革职查办!”随后把我放下来便对我说“你发现这么重要的事,想要什么”父亲刚想说什么时候,我便立马说“皇帝伯伯,我不想跪,我小小的膝盖疼。”可怜兮兮的看着皇帝。“哈哈哈哈,你这小丫头,好,现在除了朕,你其他人可以不用跪啦。”“谢谢,皇帝伯伯。”我仗着这张可爱的脸说。父亲无奈的看了看我,给了我一眼。

随后退朝时,萧景煜在庑廊下拦住我们。他腰间新换了玄铁螭纹带钩,说话时却摩挲着虎口月牙疤:“苏小姐这撕账本的本事,可比解环更精妙。”

我伸手抓他悬着的羊脂佩,被他顺势塞了块松子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崇文书院春试,我给你留了席。”“那是什么?”

我故意吮着手指装傻。少年亲王忽然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我耳垂:“能让你名正言顺执掌户部的钥匙。”他广袖掠过时,我瞥见袖袋里半截焦黑的木牌——正是苏医官遗失的慈幼院信物。

回府轿子经过西市,我掀帘瞧见苏医官在施粥棚问诊。月白道袍被难民扯得歪斜,腕间黥印覆盖的旧疤泛起狰狞红光。

忽有个跛脚汉子扑到轿前:“青天大老爷!”父亲忙令停轿,那人从怀里掏出半片染血的田契:“草民要告王太傅强占......“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至。

我猛地被父亲按进怀里,箭矢入肉的闷响混着萧景煜的厉喝:“苏侍郎速走!”马蹄声与惨叫声交织中,我死死攥着那半片田契。父亲颤抖的手捂住我眼睛,可我分明从指缝看见——乱民堆里闪过孔雀补子的残影。

三更梆子敲过,我躺在锦被里听乳母啜泣。她给炭盆添火时说:“庄头又加租了,西郊农户卖儿鬻女......”随后添完后便关门出去。

我摸出枕下染血的田契,月光透过窗棂,照见契约末尾“慈幼院”的残印。窗外忽有瓦片轻响。萧景煜玄色大氅挟着夜雪翻进内室,指尖还沾着未拭净的血迹:“吓着了?”

他抛来个油纸包,里头松子糖裹着张字条——“三日后戌时,崇文阁。“我含着糖块含糊问:“书院不是春试?““所以要考你道算术题。“他忽然屈指弹我额头,“若解不出,这染血的田契可就永远见不得光。“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巡夜更鼓,少年亲王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幕中。我展开字条,昏黄烛火下现出工楷:“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唇角不自觉勾起。前世奥数冠军的血液在沸腾,这笔染血的账,该从王太傅的九族算起了。我现在适应的挺好的,我真是一个冷血的人有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