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玄厄的疑问没有任何回应,她手中的梦之石只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温润的白光。

这份沉思持续了不知多久,总算有响动将她拽回到了现实。

“玄厄小姐……”

在铺设着天鹅绒布的核桃木茶几上,镶嵌着象牙的座机在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后,自顾自地传出了个女仆低沉的说话声:“您的父亲,希望见您。”

“……父亲?”

听闻是那个‘父亲’来访,玄厄微微一怔——随后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倦怠和厌烦浮上脸庞:“……何必找我?就说我没空。”

“可他已经在您的房间门口了。”

话音刚落,她这房间的大门便被打开了,门口,那位永远板着个脸的老龙人自顾自地将那绣满金丝的锦袍丢给旁边的女仆,随后看向“女儿”。

“怎么了?”

“今晚的晚宴,记得出席。”

“……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那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等着,直到你改变主意,除非你我出席,否则其他人也都得等。”

“……啧。”

面对父亲直白的强硬,玄厄也没再多言。

于是,那些女仆们踮着脚,走进这间华贵的卧室,为玄厄披上绣满龙纹的深红色袍服——尽管玄厄身上散发的气息令女仆们本能地感到不适,但她们还是强压着恐惧,一丝不苟地完成了任务。

换上华服、梳顺长发的玄厄看上去光彩夺目,本就高挑丰满的身材轻松撑起了那身宽敞的袍服,举手投足间自带的贵气和从容的仪态,更使得她像是古典画作中的神仙中人。

随着父亲缓步走入宽敞的宴会厅,龙裔集团的新领导层们立即殷切地给父女献上了赞美。

即便是龙裔集团地下的秘密基地,也有着足以让上百人起舞欢宴的厅堂,珠光宝气的吊灯下都是那些龙人们渴望进步的脸庞。

今晚举办的宴会算是场庆功宴——如今,已经实际上被【深渊】组织控制的龙裔集团内部人人自危,没被雅各布干掉的龙人为了活命也只能低声下气。

这半年来,他们为求自保可是大出血了一番,知道魔王一直在搜罗各种魔法道具,便为魔王奉上了不少旧世界传承下来的珍奇藏品,魔王尽数笑纳后自然是对雅各布不吝夸奖,他也借着这个由头办了场宴会,说是嘉奖这些慷慨的部下,那些忍痛割肉的龙人还得笑着赴这庆功宴一起“庆祝”,多少有点讽刺。

半年前,这些宽衣博带气质华贵的龙人贵族们,大多数还在对那头老龙三叩九拜。

如今,旧日的领导已死,在【深渊】组织可怕的实力面前,面对魔王特派的领导雅各布,他们只能把脸凑得更近,笑得更加夸张。

而在面对玄厄时,哪怕她身上的气息连这些龙人都有些惊惧,他们也能强行扭曲自己的五官,逼着自己露出谄媚的笑容

这大半年来,这样的宴会,玄厄已经陪父亲参加过无数次了——虽然每次宴会中,父亲总会面无表情,但玄厄总感觉,她在享受那些龙人又惊又吓,却还要强打笑颜的丑态。

“谢谢。”

当宴会结束,送走了那些尴尬的宾客后,雅各布礼貌且生分地对女儿道了声谢,就像过去一样,无言地在仆役的护送下,看着女儿送到了她的住所。

但,这次,在玄厄丢掉了那身碍事的袍服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脸色变得尤为复杂,似乎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也巧,当他看到玄厄没有坐在卧房的沙发或者长椅上,而是静静地坐在墙边的拐角处时,他方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为什么蜷缩在墙角……你不坐在座位上吗?”

“不用了,我习惯缩在角落里,这是我小时候还是实验体四号时养成的习惯,父亲,您知道的。”

“……你现在又不是实验体了。”

“我倒是感觉我还是。毕竟,我还是被关在龙裔集团的地下监牢里,被你看着不准走动。只不过关我的地方铺上了天鹅绒布和丝绸而已。”

这话让雅各布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最后也只是化为了一句叹息:“……你真要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

“别拉家常了……您找我干什么?”看着这个父亲,玄厄也不想再多废话,便直入主题:“……之前那些宴会结束后,你送我回来就离开,今天这样拖拖拉拉的,应该不是为了假模假式地寒暄吧?”

“确实有些事。”

见状,雅各布也不再迟疑:

“……埃德雯博士叛变了,她带着李默然、露琳娜两人逃出了基地,正在逃亡中。李默然那孩子也挣脱出了魔王为祂创造的梦境……现在,祂极为愤怒,已经开始了追捕。”

“学弟逃出来了?”

看到玄厄脸上的惊愕之色后,雅各布也没遮掩,坦然道:“没错,似乎李部长不太能接受魔王大人就是他家人的事实,不过这也不打紧,魔王大人祂会解决好的。

“只是,祂在大为震怒之际,也额外提醒了身在龙裔市的我,让我留心一下你的状态,毕竟你以前和李默然……反正,祂警告我千万别让你逃出龙裔市跟他们合流。所以我就来了。”

听到学弟的消息,玄厄此时心中百感交集。但短暂的复杂情绪并未持续多久,便随着她眼中的闪光一并褪去,只剩下了苦涩的无奈:“看来魔王大人还挺警惕的,你对她也真是忠诚……不过,反正我也逃不了,你可以走了。”

这半年来,她不是没想过逃离,但她的父亲,雅各布所掌握的那枚梦之石,承载有魔王亲自赋予的力量,变身后的雅各布远比魔法少女【月寰】强大得多,即便她能侥幸逃离龙裔集团的地下基地,她的父亲也能轻松将她截下。

但,她的“父亲”雅各布无言地看了看她,思索片刻,打发走了那些仆从后,还是开口:

“玄厄?”

“嗯?”

“那你对李默然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感情?”

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低着脑袋的玄厄猛然抬起,脸上似乎有些意外的惊慌,但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转而变成了些许释然:

“应该是有点喜欢的吧……我也说不清,反正在初见之后,我就很想了解他……哪怕知道了他身边有其他优秀的女孩子之后,哪怕知道了他是【墨染】之后,我也想帮他……哪怕过去你劝阻我别跟他牵涉太深,我还是想要和他多多联系……就是这样。”

“我知道。”雅各布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当时我其实很想对你解释的,但迫于无奈不能告诉你实情。但现在你也知道了,魔王大人,或者说——颜韵宵大人,李默然本就是她选定的爱人,他们的关系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李默然的经历,一开始就在沿着祂所定好的路线行进。你和李默然那孩子产生的些联系,你也为了他做出了些冒险的举措,这才让魔王大人对你产生了些不悦。

“但,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意外,知道了实情之后,你也该明白,他的事儿和你就没关系了。等魔王祂找回李默然,说服那孩子不要再闹腾了,顺带完成对世界的征服,自然一切太平。

“到时候你也就不用被限制自由了。魔王祂也保证了,等抽出手来,就帮你解除你身上的诅咒气息,再凭着你一直以来作为卧底为祂效力的功劳,你完全可以在祂建立的新世界中,成为地位极高的存在……

“看看我吧,如果没有祂,我不可能完成复仇。你已经见识到祂的力量,知晓了祂的身份,何必还要自寻烦恼?理智一点,拜托了。”

尽管,雅各布难得地对这个女儿表现出了耐心,但玄厄并没有回答父亲最后的反问。

“父亲……”

玄厄在沉默良久之后,这才回话:

“魔王大人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不会再自寻烦恼了。”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雅各布听到这话,多少也有些欣慰——但他正打算起身道别时,玄厄后面接的话却让他有些反应不及:

“……但我有点问题想问你:父亲,您那真正的女儿丧命的那一天,您如果足够理智的话,还会拉上我,冒着不惜被追杀的风险,也要和母亲叛离开龙裔集团吗?

“还有,现在,您依靠魔王大人的支持,干掉了那些曾经直接或间接杀了您女儿,害得您和我母亲流亡东临市的家伙……但现在,您却反而当起了这家财团的首领,享受起了那些家伙的恐惧和谄媚……这就是您期望得到的复仇吗?”

这话让老龙人勃然色变——玄厄语气中微妙的讽刺,他当然是听得出来的,而且这两句显然戳中了他的痛处,看向女儿的眼神中甚至出现了些许冰冷的愤怒,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玄厄。”他的语气冲得像是刚开火还在冒烟的枪:“……不要用我为了你母亲做出的决定来侮辱我,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庸俗。”

随后,他拂袖而去,但脚步却有些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