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之乱后,中原被异族占领,汉地士族百姓除了少数不愿离开家乡的,大部分人都南下渡江,以躲避战乱,谓之衣冠南渡。
这些年来,王谧招揽了百十流民为自己种地,大都是自北方渡江避难的青壮,躺在担架上的郑三郎便是其中之一,其祖籍徐州,先前参加过流民军,和前燕军队打过仗,三年前渡江成为王谧荫户。
王谧看着担架上满身污泥的郑三郎,皱眉道:“李威?”
众人纷纷点头,王谧心道这个李威,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丁角村最有势力的地主,是李氏家族的一条旁支,当初李氏族中给母子安身的数百亩土地,就是从分支家主李康手中置换的,打伤人的李威,便是李康之子。
按道理王谧和李威也算是半个同族,初时两边相安无事,但后来李威却针对起王谧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流民。
汉时长江下游的农业技术,其实并不如中原发达,后历经两晋战乱,中原农人南下,带来了大量先进的农耕技术,江东农业才开始追上中原的脚步。
丹徒靠近长江出海口,河流常常因积淤泛滥,对农业生产影响颇大,虽然地广人稀,但农业利用率并不高,尤其欠缺劳力。
所以当初李威见族中给母子置换出数百亩并不是那么丰沃的土地时,也并没有认为是亏了,其一这土地不是白得的,而是母子二人给族中交了不菲的钱资交换的。
其二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抛荒偏僻,河水泛滥之地,在李威看来,母子二人和几个仆人,根本无力打理这些土地,迟早还要向他求助,那时便是自己捞取好处的机会。
而且母子两人很难找招纳劳力,彼时根据占田令,一户平民最多可以拥有百亩土地,看似不少,但扣去十分之六的田租外,还要交出数匹绢麻织物,加上各种劳役,所剩亦只能艰难糊口。
除了平民,就是佃农奴工,其都已经依附于村中豪强,也不可能被招揽,尤其是母子二人刚来丁角村不久,母亲李氏就生病去世,只留下十岁的王谧一人,眼看家中无人支撑,只能向李威求助。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谧却以极为优厚的条件,出去招揽了一批尚未成为地主家奴的流民,然后对那些看似不好利用的烂地,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造。
先是开挖沟渠,减少田地受旱涝影响,然后试做稻麦间作,稻田养鹜等江东少见的技术,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
如今五年过去,王谧依靠百十名青壮老幼,将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经营颇有富余,最近竟然还开始向其他士族地主买地了!
但王谧此举,却是打破了本地士族招揽流民家奴的潜规则。
因为江东地广人稀,欠缺劳力,北地流民颇受欢迎,他们到来后,绝大多数都成为了士族家奴,不仅要上交绝大部分收成,更要卖命出力,但乱世之中,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已经是不易,还能奢求多少?
当然,流民还有个选择,便是找官府登记,成为平民,然而平民所交的田租劳役不仅远高于士族不说,更会被当地士族欺压排挤,所以很多流民宁愿选择成为士族家奴以寻求庇护。
但这也导致当地士族地主联手坐地起价,给流民开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毕竟他们手里掌握着土地,流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选择寄人篱下。
彼时史书记载“豪右多占良田,编户齐民,无立锥之地,”流民被迫成为世家大族的附庸,甚至被朝廷称做“惨为荫户”,可见境遇实在说不上好。
而王谧的所作所为,却是给流民指明了一条新路,他虽然名义上招揽的也是家奴荫户,但他收取的田赋不到其他家族一半,唯一额外的要求,是要求每户抚养一名流民孤儿,若抚养多人,田赋还能酌减。
王谧这么做,自然是有其原因的,这五年来,他虽自身所得不多,但通过招揽工匠农人,改进了稻麦轮作技术,增加了田地产量,还通过收养孤儿,培养了一批工匠学徒,同时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
这个模式几年试验下来,被证实是极有前景的,这也让王谧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很多附近的流民开始慕名前来投奔。
王谧势力渐增,寻求购置土地,这一切被李威看在眼里,自然是心态失衡。
士族最为讨厌的,便是破坏规则的人,更何况李威这种下一代丁角村话事人,于是他勾连其他士族针对王谧,拒卖土地,想让王谧知难而退,同时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本来李威对于王谧是有所忌惮的,因为母子二人刚搬来的时候,李氏主支曾来人暗示,点明母子二人来自哪个家族,让族人不要无端生事。
李威听到那个家族的名字后,很是老实了两年,但随着时间过去,李威年纪见长,渐渐从其中咂摸出些味道来。
王谧要是真这么有背景,这么多年过去,家族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后来李威收到消息,了解内情后才恍然,原来是母子二人恶了那家主母,这不就等于是将那家得罪死了么!
彼时士族联姻,皆是家族联合,夫妇门当户对,甚至有夫人善妒压制家主的,相比之下,妾的地位无法和主母相比,这王谧虽然挂着那家名头,只怕早已毫无根脚了!
一念至此,李威行事更是嚣张,今日就是寻了个由头,骑马踏了王谧荫户田里尚未收割的稻子。
彼时负责看田的便是郑三郎,他见李威是士族,怕反抗牵连王谧,只能拦在稻田之中,却被李威纵马撞飞,受了不轻的伤。
其他在场的几名王谧荫户赶紧上来施救,却被李威喝令家奴殴打,众人忍着拳脚,才将郑三郎抢了出来。
王谧示意老白验伤,老白先给站着的诸人看了一圈,见都是些不要紧的皮外伤,便走到担架边,伸手在郑三郎身上按了十几下,又撩起其破烂不堪的裤腿看了看,开口说道:“断了两根肋骨,倒不妨事,等会扶正就好。”
“但小腿骨折了,血肿极为严重,且渗入了脏水,要是不放干净,污血积滞在内,很可能会生烂疮。”
他一边说,一边将郑三郎断掉的肋骨扶正,郑三郎忍痛不发出声,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王谧转身对青柳道:“我去烧火,你去备刀。”
红泥火炉被搬了过来,王谧拿起两块炭火塞入炉膛,又倒了一铜盆清水,放在炉上,火焰渐大,盆里的水泛出了气泡,几块麻布扔了进去,青柳搬来竹凳,上面放了套半新不旧的刀具。
老白将手放在热水中搓洗几下,他脸上很黑,手上皮肤却很白,掌心皮肤也比正常人厚得多。
手在热水中泡了一会,便微微泛红,老白甩干净手,拈起一柄狭长的短刃,在炭火来回撩了几下,那边王谧止住青柳,说道:“我来。”
他卷起袖子,用力撕开郑三郎小腿裤子,只见小腿歪斜,伤处已经呈紫黑,高高肿起,王谧拿出麻布,把在伤口处擦洗干净。
老白扶正骨头,跟着一刀割下,淤血喷了出来,王谧忙用热水将血冲掉,跟着拿过青柳递上来的药瓶,将药末洒在伤口上。
他和老白配合,很快将伤口处理完毕,最后他用干净麻布包扎好伤口,拿过夹板固定,算是大功告成。
郑三郎在内的几人见王谧亲力亲为,脸上都露出了敬服感激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