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救人命一波三折

顾郎不知道对方是蒙中了,还是真有什么道法猜中自己心思,但无疑对方将自己带入了根本不能触及的坑里,于是他思索片刻,便即颓然道:“我不知。”

“还请指教。”

王谧暗叹对方了得,第一句话看似认输,但第二句话名为讨教,实则是将烫手山芋抛给了自己。

若王谧也说不知,那双方就看似打个平手,这场争论等于对顾郎毫无意义。

但对王谧来说,却是输了,因为是他首先出言指责士族的,若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必然会遭到士族的反噬。

想到这里,王谧也不禁暗暗佩服对方的急智和狡黠,这等心思本事,定然不是寻常人物啊。

他想了想,回道:“《礼记·乐记》云,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人欲自然也属人道,人欲有好有坏,人道所以也未必完全符合天道。”

“故摒除不好的人欲,才能使人道上合天道,是为去芜存真,返本还源。”

“历代圣贤,多有起于微末者,伊尹少为奴隶,辅成汤天下,卫青养马之身,开大汉疆域,此为天道。”

“庄子更云,道在蝼蚁,道在稊稗,蝼蚁尚有道,尚且人乎?”

“以奴婢为轻贱,无理责罚,甚或夺其性命,这契合天道吗?”

“或者说,尔等认为,自己有代替上天行使天道的资格吗?”

“若此举违背天道,就不怕上天的责罚吗?”

顾郎听了,叹道:“甘拜下风。”

全场陷入死寂,士族多信奉五斗米道,自然也信神鬼之说,王谧这话实为诛心,即使有不心服者,也不会站出来公然反驳了。

士族女郎也是低声欢呼雀跃,这郎君竟然能谈玄胜过顾郎,真让人不敢置信!

大船之上,还多有婢女船工,初时他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远远站着,但随着他们渐渐听明白,王谧是在为他们仗义执言,脸上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面对王谧连声质问,在场士族无法反驳,这些船工婢女们心中极为痛快,看向王谧的眼中,显出了钦佩崇拜的光芒,甚至有人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要是士人敢对这郎君出手,自己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其周全!

地上跪着的青壮舵手和张彤云的两名婢女,更是心内极为感激,他们知道在场的士人的报复有多么可怕,而眼前的年轻郎君,却是怡然不惧,侃侃而谈,为身份低贱的他们据理力争,为什么?

顾郎心中暗自叹息,机锋谈玄,自己竟然败于一平民之手,可笑自己当初被征召参军时雄心勃勃,以为能大展拳脚,如今看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啊。

而且对方没有祭出儒学,光凭老庄就如此厉害,只怕确实如张玄之所言,是五斗道中的杰出人物,那会道法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谧心中也是暗道侥幸,其实他对于老庄玄学,肯定不如这些整天清谈的士子熟悉,不过他利用了后世的辩论技巧,将问题抛给对方,而立论的难度,显然要比单纯反驳要高得多。

而且王谧看准了对方作为士族,自有其一份心气,尤其这种远超同侪的个中翘楚,面对身为布衣的自己,不会逃避回答,自己这才能步步下套,侥幸将对方逼进了死胡同。

如此一来,顾郎身为被众人推举出来的人选,既甘拜下风,那士族便不会再纠结于惩罚奴仆一事,王谧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此时张玄之也是这么想的,他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双方都留了余地,尤其是那顾郎可不是一般人,难缠的很,既然他都能让步,自己这主人,也能向众人好交代了。

他正准备出来,说几句话打圆场,朱亮却突然大声道:“谈玄是谈玄,规矩是规矩!”

“奴仆冲撞士人,是不是真?”

“其抢夺舵轮导致女郎落水,是不是真?”

“两名婢女未能保护主人,是不是真?”

“他们没有尽到身为奴仆的责任,难道不该责罚吗?”

“若此事开了头,赏罚不明,上下不分,我等士人如何约束家奴,坏了规矩,那以后难道纵容他们造反不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士人们面面相觑,终于想通过来,纷纷出声附和。

朱亮这话,堪称不要脸,但这不要脸的背后,却是基于维护士族规矩的认同。

王谧谈的是道理,朱亮说的是规矩,一码归一码,即使是皇帝,也管不到士族家奴,这便是晋朝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潜在约定,更是士族的底气。

若奴婢犯错不能立威,那日后士族必然无法管教家奴,若其反客为主,背叛主人,那世家大族养婢蓄奴的根基,就会被被挖断,形同自杀!

这一句话,几乎等于宣判了三人的死刑,那青壮舵手面如死灰,两名婢女低声哭泣起来。

张玄之暗叹一声,朱亮虽然脾气凶暴,但不愧是将门后代,兵法谋略皆是学过,这招一出,自己身为主人,断不能再出言维护自己家奴,不然只会被士族私下讥笑,说自己重视家奴胜于士人,自己还怎么团结江东士族?

张彤云见状,哀声道:“阿兄......”

张玄之直接打断了她,“来人,扶女郎回舱。”

当即有几名婢女上来,张彤云仍不甘心,“阿兄,为什么......”

但她看到张玄之冰冷的目光,明白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当即咬紧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朱亮得意洋洋地出声:“我们是客,皆看张兄如何处置。”

他也是自暴自弃了,刚才张彤云上船时,他还想讨好对方,但察觉对方眼中的厌恶目光,明白自己操舵导致其落水,已经让其对自己没有了好感,追求张彤云之事,彻底没戏了。

而且这次出风头的,是替众人出头的顾郎,其虽然承认落败,但表现无疑比自己好得多,本来顾张两家就有联姻的传闻,朱亮想到这里,干脆破罐子破摔,逼着张玄之表态,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朱亮所凭恃的,是朱氏在江东大族中地位超然,乃为数不多的武将传家,之前北伐,北方士族多掌握军权,这次朝廷明显开始倾向南方士族,能够带兵的朱氏,就成为了各方大力争取的对象。

且顾家郎君去做了桓温参军,等于顾氏变相投靠北方士族,剩下的江东士族更需要抱团,换言之,现在张氏需要朱家,比之朱家需要张家更甚。

所以朱亮才如此有恃无恐,他既然得不到张彤云,那便必须要表现出不满,以换取之后张玄之更多的补偿来拉拢朱氏。

世家大族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张玄之心知肚明,他心思急转,已是有了决定,当即道:“将这三人拉下去,杖毙.......”

地上三人面如死灰,张彤云贝齿将嘴唇咬出血来,却在此时,王谧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