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宫。
原本的皇宫废墟之上,此刻拔地而起一座新殿。
尽管规模很小很小,就是用废墟中残存的木料修建而成。
但在残破的洛阳内,皇宫的遗址上,出现这么一座宫殿,也是极具象征意义。
刘协带着群臣站在不远处,仰望这座崭新的宫殿,众人皆久久不言。
“爱卿有心了。”刘协发自内心道。
先前下旨加九锡,张杨便立即向刘协请辞。
刘协自然不能答应,无论如何也得假模假样拉扯一番。
最后张杨表态,近期日夜赶工修好宫殿再走。
刘协这才依依不舍,无可奈何答应下来。
看着眼前的宫殿,知晓张杨的确用心,并未敷衍了事、偷工减料。
“一座小殿而已,不及陛下恩情之万一。”张杨同样发自内心。
他看不透天子的用意,只觉是自己承受不起如此厚恩。
内心对天子没有丝毫怨怼,全是感激之情,甚至还有点愧疚与亏欠。
国家正值用人之际,不仅没有侍奉君王左右,还要带着兵马离开洛阳,这让张杨有种逃兵般的负罪感。
“爱卿过谦了。”刘协正色道:“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式微。”
“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说的就是朕当下的处境。”
刘协指着宫殿道:“若无爱卿这座小殿,朕岂有安身立命所在乎?”
“爱卿功莫大焉...”
“陛下!”
张杨顾不得冲撞,径直打断刘协,道:
“不能再赏赐了...臣无功不受禄啊!”
张杨真被赏害怕了,刘协才说了句‘功莫大焉’,便条件反射般阻拦,生怕天子再给什么惊天大赏...
“呵呵~”刘协不禁哑然失笑,道:“朕是想说,给这座殿起个名。”
“哦。”张杨松了口气,“臣误会,陛下见谅。”
“就叫‘杨安殿’,非爱卿朕不得安定呐!”
刘协又道:“爱卿就要离去,往后朕住在杨安殿内,也能睹物思人,聊以慰藉。”
“陛下...”张杨感动的说不出话。
天子用他的名字命名宫殿,这是何等的恩情?
此时此刻,张杨甚至有种冲动,要不...就不走了?
留下来侍奉天子左右,报答君王的深情厚谊。
张杨心情激荡之下,鼓足勇气道:“陛下,臣...”
怎料刘协却微笑打断,道:“好了,多余的话就不多说。”
“朕今日就在此殿内,为爱卿举办送行宴,定要一醉方休!”
“呃...”张杨顿时尬住。
“怎么了?”刘协不明所以。
张杨急忙摇头,道:“没什么,臣一时失神。”
刚刚被刘协一打岔,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又泄掉,犹豫间就没再开口。
张杨此刻却不知,正是这么犹豫一下,既保全了自身,又保全了君臣之义。
急流勇退,是一种大智慧。
“好了,都别在这儿站着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刘协拉着张杨,君臣二人携手前行。
拾阶而上,联袂走入殿门前,朝臣百官紧随其后。
“咯吱~~~”
侍卫推开殿门,众人视线得以延伸到殿内。
较之临时行在,内部空间要广阔太多。一根根柱子依次排列。
正对殿门方向,视线的尽头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御座。
“陛下请!”张杨伸手致意。
一步跨过门槛,刘协沿着中线朝着宫殿深处而去。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可越是靠近那张御座,刘协内心就忍不住泛起波澜。
就连脚下步伐速度,在不知不觉间也受到影响,越走越快。
照理说,比这更豪华的宫殿,刘协见过更住过。
比这更好的玉阶、御座,更是走过也坐过,但当时却没什么感觉。
若深究内在原因,一方面是当时年幼,没有什么感觉,另一方面则是心态。
鸟儿被困在笼中,不会有任何高兴,哪怕这个鸟笼是金的。
同理,当年的刘协不过一介傀儡,穿龙袍、坐龙椅又如何?
再豪华,其实跟刘协也没太大关系,更不会为之激动。
但眼下完全不同...
尽管只是一座小殿,玉阶、御座也谈不上奢华。
可刘协心里非常清楚,这些真真切切属于自己!
一步、两步、三步...刘协缓步走上高台。
转身,坐下。
“臣等叩见陛下!”
朝臣百官分列左右,朝着上首的天子齐齐下拜。
磕头的动静都在殿内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刘协深吸一口气,轻抬手臂,郑重道: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刘协看了眼旁边的宦官,后者心领神会,尖着嗓子喊道:
“开宴~~~”
朝臣百官纷纷入席,不约而同举起酒杯,异口同声道:“为陛下贺!”
刘协举杯回敬,道:“祝大司马一路顺风!”
“敬大司马!”
群臣调头祝贺张杨,后者连忙起身回敬。
作为这次宴会的主角,张杨自然被众人特殊照顾,一直有人前来敬酒,朝臣百官也都是发自内心。
在群臣看来,张杨能在这时急流勇退,而不是赖在洛阳不走,就绝对值得尊敬。
“诸君、诸公...”张杨面露苦色,“盛情难却,但稍后还要渡河,实不能再痛饮,还请见谅。”
“大司马不如请大将军代为饮酒。”董昭忽然提议。
“嗯?”去卑莫名其妙,“我怎能代劳呢?”
“在场之人,除去大司马外,就数大将军职位最高。”
董昭继续道:“也只有您才有资格替大司马挡酒啊。”
“待到大司马离开,大将军就是百官之首,当仁不让,舍您其谁?”
去卑被这么一捧,顿时面红耳赤,难掩心中激动。
张杨正不想喝,见状立即道:“麻烦大将军了,有劳。”
“既然大司马开口,我自然不能推辞。”去卑拍着胸脯道:“大司马尽管放心,这酒我替您挡了。”
话音刚落,一群大臣就举杯围住去卑。
“往后还需大将军照拂一二。”
“朝中就靠您了。”
“大将军国之柱石!”
一群官场老油子,一边拍马一边敬酒,一个草原蛮子如何能抵挡?
不消一时半刻,去卑便开始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