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夜

“夜如何其未央,听街头叫卖,打动了辘辘饥肠。争奈阮囊羞涩,和他一样彷徨。”

弄堂里到了深夜,万籁俱寂,只有一样叫卖的声音,冲破了岑寂:“五香茶叶蛋!脂油夹沙粽子!火腿粽子!白糖莲心粥!”叫卖者总是一个苍老的有枪阶级中人,他饱受了夜凉,耐着饥饿,因此发出的声音是非常沉着、浑浊,而意味是非常凄厉的。

倘然弄堂里鸽子笼里住着惯过夜生活的,袋子里还存着几个辅币,准会推开了小窗子喊住他,作成他一点小交易的。

倘然那些飘泊者正愁着明天的三餐,无所取给,虽然听见了叫卖,只好在枕上细味那五香茶叶蛋等等的幻空的甘美,或者竟憎恶他凄厉的声音,来搅乱了甜蜜之梦,希望他快一点离开。

从内地来的旅人,白天忙了十几小时,到了晚上,总得求一个酣睡。可是那些旅馆的门口,常有这种叫卖者来叫卖的,并且他们似乎对于旅人的热望,更大于弄堂里的“鸽子人”,所以时常继续不断地,喊着十几分钟而不去的,怎么不使旅人憎恶呢。

其实,这东西正合着广东人所称的“宵夜”,它才是平民化的宵夜。可是广东店的宵夜,大不相同了:在冬天,用火锅,虽非大烹,却已所费不赀,就是最低限度一碗鸭粥,或是叉烧粥,也比白糖莲心粥,贵上几倍呢。

现在的广东吃食店,大都用女侍了,是专为茶点时期而设的,所以有人称她们为“茶花女”。我想将来准会推行到各饮食肆的,在夜深沉里,惺忪倦眼,睨着茶花女,兴会也得高起来,这“宵夜”就吃得格外有味了。

都市愈繁荣,夜生活愈开展,是成正比例的。上海地方,过夜生活的,恐怕不少于日生活罢,也有夜以继日的,这些人在夜间当然要肚子饿的,吃些什么呢?有几家饮食肆是日夜营业的,他们大概把饮食品分成两种,夜间的饮食品比较的总是轻松一点。所以我们走到一个都市里,只消看饮食肆的营业,夜间到何时为止,便可以估定这都市里夜生活的程度如何了。

在内地的饮食肆,大概不做夜市的,到了九十点钟总要收拾了,于是便有一种“粥店”应运而生。粥店的原始是极微小的,不过在人行道上或是桥头巷口,摆一张板台,放几条长凳,煮些稀薄的粥,和几盆咸菜、黄豆、萝卜干作菜蔬,价钱是很便宜的,花不到十个铜子,就可以鼓腹而嬉了。后来生意好,需求程度加高,便升格为粥店。这些粥店并不专卖夜粥,实在兼做各种点心的。

某年,我在无锡,常于夜深和已故的宋痴萍先生到崇安寺前阿福的粥店里去吃东西的。他胖得真和无锡泥模——大阿福——相似,可称名副其实。他的烹调手段和生意经络都不差,所以隔了三年,重临旧地,模样儿更见发展了。当时这种粥店还不多,所以容易顺利。

我以为“宵”、“夜”两字意义相同,何不把“宵”字改为“消”字,不是更通些么?

(《机联会刊》1936年第14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