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溪影藏锋 夜雀无踪

小溪清澈见底,残阳将水面染成琥珀色,粼粼波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小鱼儿惬意地摆动着尾鳍,银鳞忽闪,待人伸手欲捉时却倏地扭身蹿走,只留下几串细碎的水泡和晃动的草影

椿城在漱的东南边境,让氏一统之后已久未生事,只有再西许多的地方有些小部落在蜻蜓点水般地闹些小乱,但大多也小半年便平息。世道平静,人民安康,经济上行,生活自然也滋润起来。

姜画喜欢在天热之时到这溪水边玩玩水捉几条鱼,这里离家远了些,周边除了树林也并无甚特别,十余年来每当在这打发日子都未曾被爹爹抓回去过,是逃避学堂和长辈管教的好地方。只不过回去之后被训一番罢了,换得一日休闲也是不错,值了。

“快日落还不回家,怕是今晚又得饿得睡不着,明日在学堂上打呼了。”唐然打趣着,小麦色的皮肤上淌了汗,被光照的亮晶晶,灿烂笑意与精致的五官相映衬着。

“还不是你,明知我睡着居然不告诉我先生走下来了。”姜画愠怒,额间白净的皮肤皱出两块纹路,掌心拍了拍水,水花跳向唐然,精准的砸在他的胸口,他衣料湿了一片,贴在胸膛,隐约能看到皮肤上的线条。

“咳咳,”唐然笑几声,问到:“我看这位小姐睡得香,在旁边笑得紧一时间忘了。不过,我看我们学堂里其他女子都是文文弱弱的,阿画倒是火气旺得很,下回得喝点药降降火了。”

姜画鼻尖微微皱起,贝齿轻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绣的缠枝纹,那些丝线都快被她揉出毛边来:“那你和他们玩。”说罢又抬眼笑着,眸间水光打转。光恰好到了脸上,睫羽覆下浅浅的阴影,肤白若脂。

唐然未应,只是捏紧手中的鱼叉,神色严肃了些,姜画向下瞧去,见一只鱼儿正悠哉悠哉地从石间穿过,但神气不过两秒便被唐然叉中,从水中拔出。

“中了。”唐然笑起来。

鱼儿摆着尾,水珠一颗颗四散,被最后一丝阳光照的晶莹透亮。

取下那条鱼装进了姜画的框子里,一手支着鱼叉,一手叉腰:“早点回去。”说罢哼着曲儿往码头走了。

姜画看着溪水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色已暗,村里错落的木屋泥房一个接着一个地亮了灯。

姜迟正用刨子推一块黄杨木,木屑如雪花般从刨口簌簌落下,空气中飘着松脂的清香。他时而用墨斗弹线,时而以角尺比量,手腕上还沾着几点朱砂标记,虽然才值初春,天气还不算太热,但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家家有自己营生的法,姜迟手巧,是远近闻名的巧匠,既会做柜子、水车这些实用的,也会做些装饰性的小摆件。会的人少,他又不因此哄高价格,生意自然好,一家子日子过得也比普通农民人家好一些。

擦了擦额间快要流到眼里的汗,他转头看了看屋内,发现许直已经在灶前做饭,赶忙放下手中的工具。

“怎么不叫我?到边上去。”姜迟在木盆前着急忙慌地洗好手走到许直身边接过菜铲。

许直温婉笑着,眉目间都是柔情:“你忙了一天了,休息会。”

姜迟:“那你去洗洗菜吧,上次烫的还不疼吗?”

许直:“好好,知道了……”

姜画在门口看着,想想看里面大概不需要自己,便在门口拿起一块木块雕了起来。姜迟端着菜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好雕完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就出来了。她是从小到大看着姜迟做木雕学的,虽然技艺比不得,但也算小有天分。她总想着日后勤加练习也能靠这个赚钱,那样就不用总是苦哈哈去学堂学知识了。女子又不能参考,去学了又有什么用?

姜迟见着了她回来了,嗔怒道:“先生说你今日又不去学堂!”

像以往一样,姜画狡黠一笑,撒娇道:“爹爹,我今日抓了四条鱼!”

“阿画,你又来了!”许直一边摆好碗筷一边责怪着。

“你总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学下一本书?”姜迟责问,“这个月都逃了三次了!”

“原来才三次吗……”姜画心想着。

“我真的不喜欢先生教的那些,而且我不能参加科举,学来并没有什么用啊?不如打两条鱼给家里加餐呢。我们应该把时间放在有用之事上!”

许直举着锅铲虚点她额头,眼角细纹不衬苍老,却让这张脸显得格外温柔:“这张巧嘴倒随了你爹,尽会挑好听的糊弄人。”

“别管她了,要气死我才满意,今晚不能吃饭!”姜迟转过头,不去看姜画。他和许直脾气都好,在这样其他家三天两头打小孩的环境里,他们从来不对姜画动手,哪怕她真的不听话也只是不给吃饱饭罢了,他们是舍不得对她怎么样的。这个表现已经是很生气了。

她其实也不想姜迟这么生气,但这年她还太小,不知道怎么打破两人之间的壁垒,不知道怎么样沟通、怎么样证明,自己有别的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好吧,是我错了。”姜画把篮子放在灶台旁边,径自走回房里去。

“每次都说你错了,认错比谁都快,就是不改。”姜迟怨道。

夜深了,月光斜斜地淌进窗来,一只小麻雀忽然落在桌角,绒球似的身子镀了层银边,它歪头啄了啄自己的影子,又轻巧地蹦了两下,把满桌清辉都踩成了细碎的星子。

“怎么了?我今天也没有东西吃,不能给你了。”姜画看向它,摸了摸它的毛。

麻雀啁啾两下,一阵黑影穿过,顷刻间消失,桌上落了个牛皮纸包。

打开纸包,包了个馒头,姜画轻轻一捻将馒头塞进嘴里,顺手把皱巴巴的纸抚平了,伸手拉开抽屉,提出几个小瓷瓶子,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青瓷瓶的木塞,将几瓶晶莹的药液依次倒入铜碗,淡紫色的雾气从碗中袅袅升起。

滴了几滴在纸的边缘,雾气迅速蔓延,包裹了整张纸,纸上显出黑色的字迹。

姜画细看,指尖一颤,铜碗里的药液突然沸腾起来,将那纸吹成灰烬。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正巧横在纸灰上,像道狰狞的伤疤。她轻轻吹散最后一缕紫雾,琉璃般的眼瞳里映出弦月寒光——这次要对付的,可不止是溪里那些小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