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风起柏云

临近柏云县城，税队蓦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刘典吏掀开车帘，可是话音未落，他的老脸就蒸发尽了所有血色。

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其中几个已经拔出刀来。

只见县城城门中涌出一支送丧的队伍，足有几十人，皆是身穿白衣，披麻戴孝。

纸人纸马，漫天翻飞的纸钱之中，四个壮汉扛着一副巨大棺椁缓缓行来。

凄凉唢呐声，妇孺的哽咽和啜泣声越来越近。

秋风阵阵，更是平添几分萧索。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扛着一杆灵幡，双眼哭的通红。

那人见了朝廷的税队，也不避让，径直向这边赶来，发出一阵神鬼皆泣的哀嚎。

“天也，怎叫我父亲命断秋风天！”

“地也，怎叫我父亲魂销其两地！”

“慈父王福生，教化乡民，气节如竹，一生磊落，誉满柏云。”

“父啊，究竟是何人将你残骸，不孝儿王轩堂定将其挫骨扬灰，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

“小词儿还一套套的，想要考研吗？”陆远咧咧嘴，差点笑出声来。

真不知道柏云县衙是怎么安排的，朝廷的税队居然会在县城门口撞上丧殡队，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这帮没长眼的刁民！”一个随行衙役拔刀就要上前，却被刘典吏大声呵止。

说话间，两支队伍已经相距不足百步。

扛着灵幡的男子抬起拳头，送丧队伍顿时缓缓停了下来，唢呐和哭泣声也渐渐歇了。

这人竟不闪不避，径直走向这边，显然是有备而来。

只见那青年扑通一声跪在刘典吏马车前，扑倒在地，哭诉哀嚎道：“大人！家父遭歹人残害，此仇不共戴天，望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你是……”刘典吏面露疑色。

“家父王福生，我乃家中独子王轩堂！”青年抬起头时，目光却向这边投来，通红的眼眶中杀意升腾。

陆远与他四目相对，顿时心头一凛。

他忽然意识到青年口中的“慈父王福生”，不正是死在自己到家的王六爷？

感情这是来寻仇的！

“来者不善呐。”陆远低声道。

“你才是来者。”张文倩轻哼一声。

眼见刘典吏正在安抚王轩堂，陆远低声道：“王家到底什么来路，竟敢如此猖狂，完全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啊。”

张文倩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柏云王家，在本地经营盐铁生意，本来只是一家还算殷实的富户。”

“不知怎么攀上了钦天司的高枝，这几年崛起的飞快，广招门客，蓄养武师，已经成为柏云县首屈一指的大户。”

“哦？”陆远奇道，“是商户？凭长风商盟的势力，怎么没将其收入麾下？”

张文倩眸光微动：“这就说来话长了，我知道的也不多，等晚上我再和详细说说。”

刘典吏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在王家看来，王六爷的死，他当然脱不开干系。

王家显然是故意演这么一出，来给他施压的，但他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好言安抚王轩堂。

毕竟，“拂晓”他惹不起，王家他更惹不起。

好言安抚一阵，他才下令让税队避让，目送丧殡队离开后，才继续向柏云县进发。

“他妈的，什么东西！晦气！”

“嘘…别出声，你不想活了……”

随队差役之中隐隐传来几句低声呵骂。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税队才抵达柏云县城门口。

与香叶镇的盛大欢迎场面不同，柏云县城的迎接队伍完全称得上“简陋”。

一眼望去，站在县城门口迎接税队的只有三个人。

“站最前面，穿着补丁长袍那个是谁？”马背上，陆远压低声音问道。

“头戴水晶冠，补子上绣鹌鹑是八品官的打扮，这位应当是柏云县县丞。”张文倩打眼一扫，便就从服饰打扮上判断出对方的身份。

县丞？

陆远眉头一皱，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在柏云县这样的小县之中，县丞可是当地的土皇帝。

可眼前这人和印象里大腹便便的官员形象也差的太远了。

一袭官袍洗得发白，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手肘位置还缝着补丁。

眼窝深陷，皮肤发绿，整个人形销骨立，要是脱了这身官皮，怕是和路边饥民没什么两样。

身后跟着两个皂府差役，状态也和他差不多。

说话间，县丞身形一动，上前拱手高声道：“柏云县丞方伯阳，恭迎上使大人。”

刘典吏掀开马车门帘，匆忙爬下车来扶住方县丞，摇头道：“伯阳兄别来无恙，你这是干什么，折煞启宏了。”

虽然刘典吏是代表朝廷来此收缴税银，但他毕竟只是不入流的小吏，面对八品县丞，当然不敢托大。

方县丞闻听此言，面露愧色：“小县照护不周，让上使受惊了。”

“无妨无妨。”刘典吏摆摆手，“正事要紧。”

在方县丞的引领下，众人一路走进了城中。

……

柏云县，君来客栈。

经过两天一夜的路程，四位护队武师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休息之所。

陆远关上房门，坐回到木椅上，面色凝重，轻叹道：“咱们已经到柏云县了，雮尘珠的下落，两位前辈有何看法？”

他口中的两位，是除了张文倩之外，另外两个长风商盟派来顶替陈奉安的武师。

其中一位是名为李玉春的三脉武师，身穿玄色披风，鼻梁高挺，眼窝深陷，整个人透出一股利落的狠劲。

另外一个则是个风韵极佳的美妇，三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暗红长裙，肤如凝脂，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丝动人心魄的魅惑。

听张文倩说，此人名为岳红珊，虽是二脉修为，却拥有超过同侪的实力，哪怕面对三脉武师也能不落下风。

“哎……”岳红珊扭动腰肢轻叹道。

“今天那支送丧的队伍，明面上是给那个姓刘的一个下马威，实则是做给我们看的。”

“咱们的身份早就暴露了，要我说呀，不如快刀斩乱麻，带着双树村的证据向柏云县衙问罪。”

坐在对面的李玉春微微摇头，沉重道：“不可。”

“王家在此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莽撞行事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万一真的撕破脸，王家三虎也不是好对付的。”

“王家三虎？”陆远皱了皱眉。

“对。”李玉春沉声道，“王家蓄养的在籍武师总共三十余众，其中三个尤其难以应付。”

“一个是王远鸣，是顶梁柱王家老四的长子。”

“另外两个则是梁羽、梁川两兄弟。”

李玉春稍作停顿，眸中精光闪烁：“据我所知，三个人都已经是三脉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