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守墓古族与黑潭之秘

无数道目光,麻木的、浑浊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腐烂气息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夜玄身上。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窒息。村落中央那口古井弥漫出的浓郁“安息之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缠绕上他的脚踝,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夜玄背脊绷得笔直,体内那点残存的死寂之力本能地加速运转,抵御着这股无处不在的压力和侵蚀。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迎向那位佝偻老者——这位被称为“守墓人”一族的长者。

老者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打量着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他丹田内那旋转的灰黑漩涡,以及血脉深处沉睡的某些东西。片刻后,老者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舒展,缓缓点了点头,用那苍老而直接的声音道:“跟我来。”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身份的盘查,仿佛夜玄的出现早已在他的预料或者说感知之中。

老者转身,拄着骨杖,迈着缓慢却异常平稳的步子,向着村落中心那口最大的石屋走去。周围的村民见状,纷纷收回了目光,继续他们缓慢而僵硬的劳作,仿佛刚才的凝视从未发生。

夜玄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事已至此,退缩已无意义。他迫切地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土地,需要知道自已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这老者,似乎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走进石屋,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简陋和……古老。没有桌椅,只有几个磨得光滑的树桩作为坐榻。墙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奇形怪状的草药和兽骨。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石器陶罐。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画着一个复杂的、由无数扭曲符号和线条构成的图案,图案的中心微微凹陷,里面盛放着少许漆黑如墨的、散发着精纯死寂能量的泥土。

老者在一个树桩上坐下,示意夜玄坐在对面。

“外面那些……”夜玄坐下,忍不住开口,目光瞥向门外那些行动迟缓、甚至面带腐痕的村民。

“他们是‘归寂者’。”老者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是被‘安息之气’完全同化后的姿态。肉体虽渐朽坏,灵魂却得以在此地长宁,免受外界纷扰,直至彻底归于沉眠。”

归寂者……彻底同化……

夜玄心中一寒。那自已呢?自已吸纳沉渊之息修炼,是否最终也会变成那般模样?

“你和他们不同。”老者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你的‘根’,不在这个世界。你血脉中沉睡的东西,与这‘安息之气’同源,却更加……古老和霸道。它保护着你,让你能引纳这股力量而不被其同化迷失,反而能化为己用。”

他顿了顿,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那个图案中心的黑泥:“这是我们‘守墓人’一族世代守护的‘寂壤’,能汇聚最纯净的安息之气。你可以感受一下。”

夜玄依言,将一丝神识小心翼翼探向那寂壤。

瞬间!一股精纯、磅礴、却异常温和沉静的死亡能量包裹了他的神识!与他自行吸纳的沉渊之息相比,这里的能量少了那份狂暴的湮灭性,多了一种亘古的安宁与沉淀感。丹田内的漩涡兴奋地加速旋转,传来极度渴望的信号。

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吸收的冲动,收回了神识。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在这完全陌生的诡异之地。

老者对他的克制似乎略显满意,微微颔首:“懂得敬畏,是好事。这里的能量,虽温和,却也非无主之物。”

“前辈,”夜玄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们守护的又是谁的墓?那黑潭之下的……”

“此地,在古老卷轴中,被称为‘永眠之畔’。”老者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吟诵史诗般的韵律,“而我们守护的,并非具体的某位存在。我们守护的,是‘沉眠’本身,是让那些不应再被打扰的亘古长眠者,得以安息的最终屏障。”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屋,看向了那片幽深的黑潭方向。

“你跌落的那口黑潭,我们称之为‘归墟之眼’。它是这片土地‘安息之气’的主要源头,也是一处……连接着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可怕沉眠之地的裂缝。潭底的存在,并非你能揣度,亦非我族所能掌控。我族世代守在此处,更多的是监视,确保那裂缝的稳定,确保沉眠不被惊扰。”

夜玄听得心神震荡。归墟之眼?连接古老沉眠之地的裂缝?守墓人一族竟是在监视如此恐怖的存在?

“那……之前追杀我的人,还有一个穿白袍的……”夜玄将白袍人的特征和那诡异的压迫感描述了一番。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凝重之色。

“月白长袍,气息冰冷非人……你遇到的,很可能是‘净世殿’的‘巡狩者’。”老者声音沉了下去,“那是一群自诩为世界清扫‘污秽’与‘异常’的疯子。他们视一切超出他们理解、不受他们掌控的力量为必须清除的异端。我族因其与安息之气共存,也被他们列为‘不洁’,历来多有冲突。你身负那种力量,被他们盯上,不足为奇。”

净世殿?巡狩者?夜玄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至于你在古道裂缝旁感受到的灼热邪恶气息,以及击伤巡狩者的存在……”老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片区域近期能量异常躁动,时有来自其他黑暗层面的邪物被吸引或撕裂空间而来。具体是什么,老朽亦不清楚。你遇到的那两个使用毒弩的杀手,看手法,倒像是‘影骸’的人,一群活跃在阴影里、拿钱办事的鬣狗。”

信息量巨大,让夜玄一时间难以完全消化。净世殿、影骸、还有其他黑暗层面的邪物……这片土地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和复杂。

“你可知,你为何能在此地修炼那残缺的法门,而不被彻底同化?”老者忽然转移了话题,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夜玄摇头。

“因为你血脉的特殊,也因为你修炼的那篇残诀,其源头,或许就与这‘归墟之眼’最深处的秘密有关。”老者语出惊人,“那并非完整的传承,更像是一个钥匙,一个引子,强行撬动死寂之力,危险至极。若非你血脉特殊,早已爆体而亡,或化为没有神智的‘寂奴’。”

夜玄背后再次渗出冷汗。原来自已一直在鬼门关前徘徊。

“请前辈指点!”他恭敬地请求道。这老者显然知晓极多。

老者却缓缓摇了摇头:“你的路,与我族不同。我族之法,在于‘顺应’与‘共存’,以求在安息中保持灵智不灭,直至永恒沉眠。而你的法,你的血脉,指向的似乎是……‘掌控’与‘掠夺’。这条路,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非外力可指引。”

他顿了顿,骨杖再次轻点寂壤:“但我族可以为你提供暂时的庇护,以及……一次彻底清除体内异种毒素的机会。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行决定。”

话音未落,石屋的门被推开,那个采药少女端着一个石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墨绿色的、粘稠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药草清香和精纯的安息之气。

“爷爷,药熬好啦。”少女将石碗放在夜玄面前,好奇地眨着大眼睛看着他这个“外人”。

“喝下它。”老者示意道,“这是用‘忘川草’、‘宁神花’配合寂壤之水调配的药剂,能中和净化你体内的毒素,并安抚你因强行修炼而躁动的根基。”

夜玄看着那碗墨绿色的药汁,只是略一迟疑,便端起来一饮而尽。对方若真有恶意,根本无需如此麻烦。

药汁入腹,初时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和沉静的能量流遍四肢百骸。肩头伤处的麻木剧痛迅速消退,一股清凉感渗透进去,将残留的墨绿色毒素丝丝缕缕地逼出、净化。同时,这股能量也抚平了他丹田内因过度抽取和炼化而有些躁动不稳的死寂漩涡,使其旋转得更加圆融平稳。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片刻功夫,他感觉体内的腐髓毒已被清除得七七八八,连精神都清明了许多。

“多谢前辈,多谢姑娘!”夜玄真诚道谢。

老者摆了摆手:“互利而已。你的到来,你身上那迥异的‘死寂’气息,或许也能给这片沉寂之地,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

正说话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村民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到门口,用一种急促而低沉的语言向老者汇报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指向村落外的某个方向。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起。

少女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微发白,小声对夜玄道:“阿叔说,西边的‘枯骨林’那边,安息之气波动得很厉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从更深处出来了,正在往这边靠近……”

老者站起身,对夜玄道:“你且在此休息,不要随意走动。村外来了些‘恶客’,老夫需去查看一番。”

说完,他拄着骨杖,缓步走出石屋。那个报信的村民和附近几个行动尚且利索、眼神也稍显清明的“守墓人”立刻跟了上去,他们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些用苍白骨骼或漆黑木材打磨而成的、造型奇特的武器。

村落里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死寂祥和,变得紧绷起来。

夜玄走到门口,望向西边。那片被称为“枯骨林”的方向,雾气更加浓郁,隐隐传来令人不安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窸窣声响,以及一种狂暴混乱的能量波动。

新的麻烦,又来了。

这片所谓的“永眠之畔”,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宁的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