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夜袭与离别·阿萝的决意 一 暗流

离开百毒阁后,四人没有返回诚信堂,也没有去镇子中心那些鱼龙混杂的大客栈。在文若辰的带领下,他们兜了几个圈子,最终来到了镇子西北角,靠近山脚下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名叫“山泉居”,门面老旧,客流稀少,是王掌柜早年暗中置办的产业之一,专用于招待一些不宜露面的特殊客人。

客栈掌柜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姓赵,是王掌柜的远房亲戚,见到文若辰出示的信物后,二话不说,将他们引到后院最角落一间独立的、带套间的小院。院子不大,但颇为干净,围墙也高,前后两进,正好够他们几人分住。

“委屈几位贵客了,这里简陋,但还算清净安全。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有什么需要,拉门口的铃绳即可。”赵掌柜简单交代几句,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几人简单安顿。苏小柔不顾疲惫,立刻为李逍遥检查伤口,重新换药施针。李逍遥左臂的伤势在龙婆的“祛瘴护心丹”药力辅助和苏小柔的精心治疗下,那阴寒邪力已被逼出大半,伤口开始愈合,但依旧不能用力。内息运转,也还滞涩不畅。

阿萝坐在一旁,有些魂不守舍,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个装着“青灵蝉”的碧玉竹笼,大眼睛里充满了迷茫、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姐姐阿紫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鬼哭岭附近的消息,如同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开。那个从小就护着她、教她蛊术、笑容比山花还灿烂的姐姐,真的还在吗?

文若辰则铺开那张从龙婆处得来的兽皮地图,在油灯下仔细研究,与记忆中的西南地理、以及“百晓生”留下的笔记相互印证,试图勾勒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往鬼哭岭的路径。

“从地图上看,鬼哭岭位于黑水镇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处,藏于数座险峰环抱的盆地之中。常规进山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猎户、采药人常走的‘西线’,相对平缓,但绕远,且需经过几个有土司管辖的苗寨,盘查较严。另一条是‘东线’,更近,但需穿越‘毒龙涧’、‘蛇盘谷’等几处凶险之地,人迹罕至。”文若辰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龙婆标注的这条,似乎是东西线之间的一条隐秘小径,部分路段与猎道重合,但岔入了更深的无人区。看标记,途中至少有四处需要特别留意的险地:一处是‘迷魂雾林’,常年被诡异的彩色毒雾笼罩,极易迷失方向;一处是‘血线虫巢’,是某种嗜血毒虫的聚集地;一处是‘断魂崖’,只有一道天然石梁相连,下临深渊;最后一处,就是鬼哭岭外围的‘尸瘴沼泽’,据说里面沉没了无数尸骨,滋生出最毒烈的瘴气。”

“龙婆给的‘祛瘴护心丹’,恐怕主要就是为了应对‘尸瘴沼泽’。”苏小柔为李逍遥包扎好伤口,走过来看着地图,秀眉微蹙,“但这几处险地,绝非仅有瘴毒那么简单。迷魂雾林可能还有致幻效果,血线虫巢的毒虫防不胜防,断魂崖天险易守难攻……我们带着伤员,又对地形不熟,贸然走这条小径,风险太大。”

“但走东西两条明路,同样风险不小。”文若辰道,“西线经过苗寨,我们一群外乡人,目标明显,行踪难以保密。东线险地虽已知,但未知的变数更多,且更容易被伏击。这条小径虽险,却胜在隐秘,若小心谨慎,或许能避开大部分耳目。”

李逍遥沉吟片刻,道:“龙婆的儿子六年前失踪,姐姐也是六年前。癸部在鬼哭岭活动显然已非一日。他们必然在进山要道有所布置。走明路,等于自投罗网。这条小径,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但需做好万全准备。文若辰,你列出所需物资清单,明日一早,让王掌柜暗中筹措,务必在明晚前备齐。小柔,阿萝,你们看看还需要哪些针对性的药物和克制蛊虫的东西。”

“是。”三人应下。

阿萝抬起头,眼神坚定:“李大哥,苏姐姐,我……我也懂一些克制普通毒虫的法子,还可以用我的蛊虫探路预警。进山,我一定可以帮上忙!”

苏小柔怜惜地摸了摸阿萝的头:“好,阿萝最厉害了。我们一起准备。”

夜色渐深,黑水镇的喧嚣并未平息,反而在夜幕掩护下,某种更加危险的暗流,正在涌动。

小院中,安排了轮流值夜。李逍遥虽然伤重,但坚持守上半夜,让其他人先休息恢复。他盘膝坐在内间靠窗的榻上,一边默默运转内力,温养经脉,驱除最后一点阴寒邪力,一边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着院外的一切动静。

《独孤九剑》的“破气式”心法,在经历天狼原与赵昊的生死战,又得冰窟苍狼图腾的些许传承后,对气机的感应越发敏锐。虽然因内伤未愈,范围受限,但小院周围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几乎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夜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哗,近处虫鸣,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融入夜色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破空声和呼吸控制声。

不止一人。从不同方向,正有至少七八个气息内敛、行动迅捷的身影,借着夜色和建筑的阴影,朝着“山泉居”小院悄无声息地摸来。他们的动作很轻,很专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若非李逍遥灵觉过人,又早有防备,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在这些迅捷的身影之外,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道更加隐晦、飘忽、带着阴冷意味的气息在徘徊,如同等待时机的毒蛇。

果然来了。李逍遥心中冷笑。是黑龙帮?还是……癸部?

他没有立刻示警,只是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光清冷如星。他轻轻拿起放在手边的长剑,拇指推开了剑鞘的卡簧,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声。

几乎同时,外间值夜的文若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侧耳倾听,手已按在了判官笔上。隔壁房间,孟烈如同警觉的猎豹,瞬间从床上弹起,独臂抓起了枕边的短戟。苏小柔和阿萝所在的里间,也传来了细微的起身声响。

不需要言语,多年的生死与共,让这支队伍在危险来临前,拥有了近乎本能的默契。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夜空的寂静!不是从大门,也不是从围墙,而是来自小院四周数个不同的方向!是弩箭!强劲的机簧激发声显示,这绝非普通猎弩,而是军中或杀手组织常用的强弩!

箭矢的目标并非房间,而是射向了小院的上空和几个角落。

“噗噗噗……”

几声轻响,那些箭矢在半空中似乎撞破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甜腥和辛辣的灰色烟雾,迅速在小院中弥漫开来!烟雾扩散极快,转眼间就将整个小院笼罩,视线受阻,空气中充满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怪味。

“毒烟!闭气!”苏小柔的急叱从里间传出。

几乎在毒烟爆开的同时,小院的围墙、屋顶上,如同鬼魅般翻入了十余道黑影!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器各异,有细长的刺剑,有带钩的短刃,有奇形的弯刀,还有两人手中握着短笛和皮囊,显然是用毒和驱虫的好手。

这些人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一落地便分成三波。一波直扑李逍遥和文若辰所在的主屋,一波冲向孟烈所在的厢房,人数最多的一波,则悍然撞向苏小柔和阿萝所在的里间房门!目标明确,分工清晰,显然是冲着李逍遥、苏小柔、阿萝三人而来,而且务求速战速决,以多打少!

“何方宵小!”孟烈怒吼一声,独臂短戟带着狂猛无匹的气势,轰然撞破房门,戟光如怒龙出海,横扫向扑来的三名黑衣人!他虽失一臂,但悍勇更胜往昔,这一戟含怒出手,力道千钧,那三名黑衣人不敢硬接,纷纷闪避,但戟风所及,仍将其中一人扫得踉跄后退。

另一边,主屋房门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劈开,木屑纷飞中,李逍遥的身影如电射出,长剑化作一片寒光,迎向扑来的四名黑衣人。他虽然左臂有伤,无法用剑,但右手单剑施展《独孤九剑》,依旧迅疾狠辣,剑招奇诡莫测,直指敌人招式破绽。那四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目标受伤之下剑法依旧如此犀利,仓促间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文若辰紧随李逍遥身后冲出,判官笔点、戳、抹、挑,招式精妙,专攻敌人关节穴道,与李逍遥配合,暂时挡住了这波攻势。

但最危险的,是苏小柔和阿萝那边!

“砰!”里间的木门被一名黑衣人一脚踹得粉碎!三名黑衣人如同猎豹般扑入,刀剑直指床榻位置!

然而,床榻上空无一人!

“在上面!”一名黑衣人厉喝,抬头看向房梁。

只见苏小柔一手抱着阿萝,一手抓着从房梁垂下的绳索,荡在半空。阿萝小脸煞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双手连挥,几点细微的碧芒射向下方的黑衣人,那是她暗中扣在手中的毒针。

黑衣人挥刀格挡,将毒针击飞。但就这么一耽搁,苏小柔已带着阿萝轻盈落地,将阿萝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冷冷地看着三名逼近的黑衣人。

“小柔姐!”阿萝急叫,她能感觉到,这三名黑衣人气息阴冷,其中一人手中短笛散发出的波动,让她体内的本命蛊感到强烈不安。

“没事,跟紧我。”苏小柔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凝重。她擅长医术,武功虽也不弱,但更偏向灵巧和用毒,正面以一敌三,尤其还要保护阿萝,压力巨大。

小院中,毒烟弥漫,人影翻飞,金铁交鸣之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二、血战

冲进小院的黑衣人,武功路数颇为诡异。他们招式狠辣简洁,直取要害,毫无花哨,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或死士。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同。他们的内功偏阴柔歹毒,带着侵蚀之力,有些类似大炎军中某些见不得光的刺杀术,又掺杂了苗疆蛊毒邪功的诡异,身法飘忽,出手往往伴随着淡淡的腥风或无形的毒劲。

更麻烦的是,他们配合极为默契,三人一组,进退有据,攻守兼备,显然训练有素。而且,这些人悍不畏死,即便受伤,也依旧疯狂进攻,甚至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打法极为凶残。

孟烈独臂挥舞短戟,将一名使刀的黑衣人连人带刀劈飞,但肋下也被另一名黑衣人手中的钩刃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直流。他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反手一戟砸碎了那钩刃黑衣人的肩胛骨,但背后又挨了第三人一记阴柔的掌力,喉咙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鲜血咽下,戟势更加狂猛。

李逍遥这边压力更大。四名黑衣人,两人剑法刁钻,专攻他右侧和背后;一人用一对淬毒的短叉,招式诡异,不离他下盘和左臂伤处;还有一人则在外围游走,手中不时弹出细小的毒蒺藜或吹出毒针,干扰他的行动。李逍遥右臂单剑,将“独孤九剑”的“破剑式”、“破箭式”发挥到极致,剑光如幕,将自己和文若辰护住,同时寻隙反击,已刺伤两人。但他左臂伤口被牵动,内力运转不畅,额头上已渗出冷汗,剑势也不如全盛时那般圆转自如。

文若辰判官笔连点,封住一名黑衣人的长剑,低喝道:“盟主,这些人路数驳杂,有军中刺杀术的影子,也有圣火教邪功的痕迹,更像是……拼凑出来的死士!”

李逍遥也察觉到了。这些人的武功,像是将几种不同体系的杀人技法强行糅合在一起,虽然威力不弱,配合也熟练,但总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怪异感。而且,他们似乎对李逍遥的剑法有一定的了解,进攻时有意避开他剑势最盛之处,专攻他因左臂伤势而露出的破绽。

是丁,今日在瘴气林,他左臂受伤,并未完全掩饰。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这次袭击,针对性极强!

“先解决用毒和驱虫的!”李逍遥目光一寒,剑势陡然一变,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剑光暴涨,将围攻他的四人暂时逼退一步,同时身形如鬼魅般掠向苏小柔那边的战团!

围攻苏小柔和阿萝的三名黑衣人,武功似乎稍弱,但用毒手段更加诡异。一人手持短笛,吹奏出无声的旋律,空气中隐隐有肉眼难辨的粉尘波动;一人双手戴着一副漆黑的、指尖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手套,显然淬有剧毒,招招不离苏小柔要害;还有一人则不断从腰间皮囊中抓出一些色彩斑斓的粉末或活虫,洒向苏小柔和阿萝。

苏小柔将阿萝紧紧护在身后,手中银针如暴雨般射出,同时身形飘忽,在狭小的房间里腾挪闪避,间不容发地避开对方的毒掌和毒虫。她已用药物暂时护住自己和阿萝口鼻,但对方的毒粉毒虫似乎能通过皮肤渗透,她感到一阵阵眩晕袭来,动作渐渐迟缓。

阿萝躲在苏小柔身后,又急又怕,几次想放出本命蛊帮忙,但又怕被对方的驱虫手段克制,反而害了青灵蝉。她只能不断从自己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各种药粉、毒虫,胡乱地撒向敌人,干扰对方。但她毕竟年纪小,实战经验不足,手法生疏,效果有限。

就在这时,李逍遥杀到!

剑光如惊鸿乍现,直刺那吹笛黑衣人的后心!这一剑快、准、狠,凝聚了李逍遥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内力,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

吹笛黑衣人正全神贯注吹奏毒笛,干扰苏小柔心神,根本没料到背后突袭来得如此之快!他骇然转身,笛子横挡。

“铛!”

长剑刺中骨笛,发出脆响。李逍遥这一剑蓄势已久,力道何等沉猛,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骨笛脱手飞出,虎口崩裂,胸口如遭重锤,喷血倒飞,撞在墙上,软软滑落,眼见不活了。

另外两名用毒的黑衣人大惊,一人挥动毒掌拍向李逍遥,一人则将手中一把腥臭的粉末劈头盖脸撒来!

李逍遥一剑既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滞。眼看毒掌和毒粉就要及体——

“逍遥小心!”苏小柔急叱,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将阿萝推向角落,自己合身扑上,挡在李逍遥身前,同时双手连扬,数道银针射向那撒毒粉的黑衣人双目!

“噗噗!”银针入肉,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掩面后退。

但另一只淬毒的漆黑手掌,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苏小柔匆忙回防的右臂上!

“小柔!”李逍遥目眦欲裂,长剑回转,不顾左臂撕裂般的疼痛,内力狂涌,一式“破枪式”的变招,剑尖化作一点寒星,后发先至,刺入了那毒掌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仰天倒下。

苏小柔闷哼一声,右臂瞬间变得麻木,一股阴寒歹毒的掌力顺着手臂经脉急速上窜,所过之处,肌肤泛起青黑色,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和麻痒。她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柔姐!”阿萝从角落冲出来,扶住苏小柔,看到她右臂的伤势,小脸血色尽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逍遥一剑结果了那毒掌黑衣人,强忍着左臂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抢到苏小柔身边,急问:“小柔,你怎么样?”

“毒…毒很烈…但…暂时封得住……”苏小柔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说话都有些费力。她左手疾点自己右肩、胸口数处大穴,封住毒气上行,又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粒碧绿色的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李逍遥,“快服下…防毒…”

李逍遥接过服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气流,暂时压下了吸入毒烟的不适。但他知道,苏小柔中的毒掌,绝非等闲。

就在这时,外间战况也发生了变化。

孟烈浴血奋战,独臂短戟又将一名黑衣人砸得骨断筋折,但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气息粗重。文若辰判官笔点倒一人,却被另一人从背后偷袭,划伤了左腿,动作一滞。

而主屋那边的四名黑衣人,见同伴被杀,又见李逍遥似乎因救苏小柔而气息不稳,眼中凶光一闪,攻势更加疯狂,全然不顾自身防御,拼着受伤也要重创李逍遥。

更麻烦的是,小院外,那几道一直徘徊的、更加隐晦阴冷的气息,开始动了!如同等待猎物力竭的豺狼,缓缓向着小院逼近。

“不能拖下去了!”李逍遥心中一沉。对方有备而来,人多势众,悍不畏死,还有后手。己方人人带伤,苏小柔中毒,再拖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必须雷霆手段,先击溃眼前之敌,再图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左臂伤口崩裂的剧痛,强行提起一口真气,《独孤九剑》心法催动到极致,眼中寒光暴涨,准备施展消耗极大、但威力最强的杀招,先解决眼前这四名黑衣人。

然而,就在他蓄势待发之际——

“嗡——!!!”

一声高亢、凄厉、充满了无尽愤怒与悲伤的蝉鸣,猛地从阿萝腰间那个碧玉竹笼中爆发出来!

三、悲鸣

是阿萝的本命蛊——青灵蝉!

只见那碧玉竹笼自行打开,青灵蝉如同疯了一般冲天而起,它不再发出往日清越悠长的鸣叫,而是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愤怒、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情绪的嘶鸣!它通体碧光暴涨,在昏暗的、毒烟弥漫的小院中,如同一团燃烧的青色火焰,光芒甚至暂时驱散了些许灰雾。

青灵蝉并没有攻击任何人,而是在半空中疯狂地盘旋、飞舞,翅膀振动发出高频的“嗡嗡”声,那双绿豆大小的复眼,死死地、充满恨意地“盯”着那四名正围攻李逍遥和文若辰的黑衣人中的一人——那个一直游走在外围、不时释放暗器和毒针的家伙!

不,确切地说,是“盯”着那人腰间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只有拳头大小的灰褐色皮囊。

阿萝在青灵蝉失控的瞬间,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皮囊,小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绝望的希冀。

“阿姐……是阿姐……阿姐的‘紫玉蝎’……是阿姐的‘紫玉蝎’的气息!”阿萝失声尖叫,声音凄厉,带着哭腔,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却又挣扎着向那个皮囊伸出手,“阿姐!阿姐你在哪里?!”

围攻李逍遥的四名黑衣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那个腰间挂着皮囊的黑衣人动作明显一滞,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皮囊。

就是这一滞!

“死!”

李逍遥眼中杀机迸射,蓄势已久的杀招终于爆发!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全身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掣电般的剑光,直刺那捂囊黑衣人的心口!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决绝到了极致!融合了他对姐姐的担忧、对小柔受伤的愤怒、对敌人阴毒手段的杀意,以及那来自苍狼图腾的、一丝不屈的战魂!

剑光过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那黑衣人只来得及将手中短剑勉强抬起格挡。

“锵!噗嗤!”

短剑应声而断!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心脏,从后背透出!

黑衣人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充满了不甘和茫然,缓缓软倒。他腰间的那个灰褐色皮囊,也随着他的倒地滚落一旁。

“老三!”

另外三名黑衣人见状,发出凄厉的怒吼,攻势更加疯狂,几乎是不顾性命地扑向李逍遥,要将他乱刃分尸。

但李逍遥一剑既出,似乎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踉跄后退,左臂伤口鲜血狂涌,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剑,已是他强弩之末的倾力一击。

“保护盟主!”孟烈见状,狂吼一声,如同疯虎般冲了过来,独臂短戟不要命地横扫,硬生生将两名黑衣人逼退,自己后背却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文若辰也拼着腿上流血,判官笔连点,缠住最后一人。

然而,那滚落在地的灰褐色皮囊,此刻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皮囊的袋口,不知何时松开了。一道微弱的、黯淡的、却带着一种妖异紫芒的光,从袋口溢出。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不甘的灵魂波动,混杂着一丝熟悉的蛊虫气息,弥漫开来。

阿萝连滚爬爬地扑到皮囊边,颤抖着手,打开了袋口。

里面没有活物,只有一只……通体呈现暗紫色、如同玉石雕琢、但此刻已经失去光泽、布满了细密裂纹、甚至有些部位已经石化的……蝎子。

那蝎子只有拇指大小,形态栩栩如生,尾钩尖锐,但此刻却毫无生气,像是一件破碎的艺术品。唯有那双用某种宝石镶嵌的眼睛,还在残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紫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紫玉蝎……阿姐的紫玉蝎……”阿萝颤抖着捧起那只碎裂的蝎子,贴在心口,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这只“紫玉蝎”,是她姐姐阿紫的本命蛊!与她的“青灵蝉”一样,是苗疆极为罕见、与宿主性命交修的灵蛊!本命蛊在,宿主不一定在;但本命蛊碎裂至此,宿主……必然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甚至可能……

而此刻,那只一直盘旋在半空、发出凄厉悲鸣的青灵蝉,也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光芒迅速黯淡,摇摇晃晃地飞回阿萝身边,落在她捧着紫玉蝎的手上,用细小的前肢轻轻触碰着碎裂的蝎身,发出低低的、如同哭泣般的哀鸣。

两只本命蛊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那紫玉蝎残骸上最后一点微弱的紫光,轻轻闪烁了几下,仿佛在回应,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彻底熄灭了。

“不——!阿姐——!”阿萝终于崩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紧抱住那冰冷的蝎子残骸,放声痛哭。那哭声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尽的思念,令人闻之心碎。

苏小柔忍着右臂的剧毒和眩晕,挣扎着挪到阿萝身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泪水也潸然而下。她虽与阿紫素未谋面,但此刻阿萝的悲痛,她感同身受。

李逍遥看着这一幕,胸中杀意如同火山般喷涌!又是圣火教“癸”部!他们不仅掳走了姐姐,害了龙婆的儿子,如今连阿萝的姐姐也遭了毒手!那只碎裂的紫玉蝎,就是铁证!那个黑衣人的皮囊,就是来自“癸”部!

“癸部……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李逍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三名黑衣人,以及院外那几道正在逼近的阴冷气息。

那三名黑衣人被李逍遥那充满杀意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同伴接连被杀,目标虽然重伤,但那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以及那诡异蛊虫的悲鸣和少女的痛哭,竟让他们心底生出一丝退意。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其中一人低喝一声,三人同时虚晃一招,逼退孟烈和文若辰,身形急退,就要翻墙逃走。

“想走?留下命来!”孟烈怒吼,就要追击。

“别追了!”李逍遥喝道,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知道是失血过多和内力消耗过巨,强行提起精神,“先救治伤员,清理现场,此地不宜久留!”

文若辰也看出李逍遥已是强弩之末,苏小柔中毒,阿萝崩溃,孟烈和自己也伤势不轻,无力追击。他咬牙点头,迅速检查了倒在地上的几具黑衣人尸体。这些人无一例外,在倒下后便迅速脸色发黑,口鼻流出黑血,显然口中藏有毒囊,一见事不可为或落入敌手,立刻服毒自尽,是标准的死士做派。

他扯开其中两人胸口的黑衣,果然,在心口位置,看到了一个用特殊颜料纹上去的、与那黑色木牌上一模一样的、扭曲的火焰图案,火焰中心,同样有一个小小的“癸”字!

果然是“癸”部死士!而且看规模,绝非先前瘴气林中那个“癸十七”可比的。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组织、目标明确的灭口或擒杀行动!对方对他们在黑水镇的行踪,甚至对他们的实力和人员情况,都有相当的了解!

是了,黑龙帮的盯梢,客栈的下毒,晚上的袭击……环环相扣!这黑水镇,根本就是“癸”部经营已久的一个巢穴外围!他们在这里,恐怕有着相当的眼线和势力!

“快!带上阿萝,我们立刻转移!”文若辰当机立断,对闻声赶来的、吓傻了的赵掌柜急声道,“赵掌柜,这里不能待了!你立刻带我们从后门走,去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快!”

赵掌柜也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和那些诡异的尸体吓得不轻,闻言连连点头,也顾不上收拾,慌忙带着众人,搀扶着伤员,抱着依旧在痛哭失神的阿萝,仓皇从客栈后门的一条隐秘小路逃离。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几道一直徘徊在院外的阴冷气息,终于进入了小院。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尤其是那具被李逍遥一剑穿心、腰间皮囊滚落的黑衣人尸体,其中一道气息发出了阴恻恻的低语:

“紫玉蝎的气息泄露了……那小丫头居然有青灵蝉……还和‘癸十九’的本命蛊产生了共鸣……事情麻烦了。立刻上报长老,目标已警觉,且与白溪寨余孽有关联。建议启动‘乙’计划,在进山途中截杀。另外,查清那个用剑小子的确切来历,他的剑法……有点意思。”

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清理了部分痕迹,拖走了同伴的尸体,随即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这座弥漫着血腥和毒烟气息的寂静小院,以及地上那几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渍,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夜还长,但黑水镇对于李逍遥一行人而言,已从线索汇聚之地,变成了致命的陷阱和战场。前路,更加凶险莫测。而阿萝的悲泣,如同这血色之夜不祥的注脚,预示着通往鬼哭岭的道路,必将被更多的鲜血和泪水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