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西天烧得只剩半抹酡红时,我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铁剑鞘上磨出的包浆硌着掌心,像极了故乡柴房里那根断了的木梁。
踏入竹林的第一步,竹叶便裹着晚风往衣领里钻,沙沙声缠在耳边,竟和灵儿当年跑调的歌谣有几分像。我寻了块青石坐下,麻布裹着的酒葫芦磕在石面上,发出闷响。拔开塞子的瞬间,辛辣的酒气冲得鼻腔发酸,仰头灌下一大口,喉咙里烧得发疼,可心口那片冰碴子,半分没化。
“咳……咳咳……”咳嗽声撞在竹干上又弹回来,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恍惚看见葫芦壁上映出张陌生的脸——胡茬疯长,眼窝陷得能塞进两枚铜钱,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在村口帮灵儿摘枣的模样?
“一壶酒,一把剑,走江湖的,哪有不沾血的?”这话是去年在破庙里听个刀客说的,那时我刚把第三具土匪的尸体拖去喂了野狗。可此刻再念起,满脑子都是火光——那年饥荒刚过,土匪闯进村子时,爹举着锄头冲在前头,娘把我往柴房推的瞬间,后心就挨了一刀。我躲在柴草堆里,听着妹妹的哭声被马蹄声踩碎,听着灵儿娘喊“灵儿快跑”,最后只剩火舌舔着木头的噼啪声。
等我敢爬出来时,整个村子都成了黑炭。我在废墟里扒了三天,只找到灵儿常穿的那件碎花布裙,衣角还沾着枣泥——那是我前一天刚给她摘的。
“灵儿……”指尖掐进酒葫芦的木塞里,疼得眼眶发热,却没掉一滴泪。自从村子没了,我就再没哭过,眼泪早跟着爹娘和灵儿,一起埋在那场火里了。
后来我就带着这把捡来的铁剑走了江湖,白天帮人赶马帮换口吃的,晚上就对着月亮练剑。剑招是跟死人学的——有次在乱葬岗遇到个断气的镖师,手里还攥着本剑谱,我就照着上面的图画挥,劈断了无数根树枝,也劈死过三个想抢我钱的毛贼。
“年轻人,酒喝多了,伤的是自己。”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瞬间摸向剑柄,抬头看见个拄着竹杖的老者,灰布长衫洗得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能看穿我藏在剑鞘里的戾气。
我没松剑,只冷冷道:“前辈认错人了。”
老者却不在意,走到我旁边坐下,竹杖往地上一戳,震落几片竹叶:“我认得你手里的剑——三年前在青凉山,你用它劈了黑风寨的二当家,那时你的剑,比现在稳。”
这话让我猛地一僵——青凉山那事,我从没跟人说过。
老者似是看出我的警惕,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个过路的。只是见你握着酒葫芦的手,比握剑还紧,怕你把自己闷死在这竹林里。”
我抿了口酒,没接话。江湖上的人,不是想抢你钱,就是想利用你,我早就不信任何人了。
“你这剑,练得太急了。”老者忽然指着我的剑鞘,“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泄恨的。你看这竹子,风大时弯弯腰,风过了还能直起来,可要是硬扛着不弯,迟早会断。”
“护人?”我嗤笑一声,把剑拔出来半截,月光洒在剑刃上,映出我眼底的血丝,“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护谁?”
老者没生气,反倒站起身,把竹杖往空地上一立:“你挥一剑我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剑走过去,照着平时的力道劈出去,剑气刮得竹叶乱飞。
“太燥了。”老者摇了摇头,“你心里全是火,剑就跟着躁,这样的剑,伤不了敌人,先伤了自己。”说着他抬手握住竹杖,缓缓划出个弧度,动作慢得像风吹竹叶,可竹杖过处,地上的落叶竟齐齐分成两半。
“试着把心放空,”老者的声音裹在风里,“感受风怎么吹,竹叶怎么动,再让你的剑,跟着风走。”
我盯着他手里的竹杖,想起那天在青凉山,黑风寨的二当家一刀劈向我时,我也是凭着风的动静躲过去的。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见竹叶擦过耳边的声音,也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不再是之前的狂跳,竟慢慢稳了下来。
再次挥剑时,我没再用蛮力,剑刃跟着风的方向走,划过空气时,竟没了之前的呼啸声,只剩轻轻的“嘶”响,像灵儿当年在我耳边唱的歌谣。
“这就对了。”老者的声音带着赞许,“剑由心生,心稳了,剑自然就稳了。”
月亮升到头顶时,老者要走了,临走前把竹杖递给我:“这杖陪了我二十年,现在给你。以后要是觉得剑太沉,就摸摸它,想想今天的风。”
我接过竹杖,指尖触到杖身上的纹路,竟有些发烫。等我想问他名字时,竹林里只剩竹叶的沙沙声,老者早已没了踪影。
我把竹杖别在腰间,重新背上剑,走到竹林边牵马。那匹棕色的马是我上个月买的,我给它取名叫“枣儿”,因为灵儿最喜欢吃枣。
“枣儿,咱们走了。”我翻身上马,拍了拍它的脖子。枣儿打了个响鼻,四蹄刨了刨地面,像是在回应我。
双腿一夹马腹,枣儿嘶鸣一声,朝着夜色奔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我摸了摸腰间的竹杖,忽然觉得手里的剑,好像没那么沉了。
或许老者说得对,剑不只是用来杀人的。我得先活下去,然后找到当年烧了村子的土匪,为爹娘和灵儿报仇——但这一次,我不会再被仇恨蒙住眼,我要握着剑,走一条稳当的路。
月光洒在马背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知道,前面的江湖还有很多危险,但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柴房里发抖的孩子了。
血墨江湖,我江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