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这是季长生恢复意识后的最先涌出的感觉。
不像之前那种皮肉撕裂的锐痛,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钝痛,仿佛灵魂被放在磨盘上碾压。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试图抬起手,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瘫痪……
这便是强行借用古神刑天力量,并充当应龙能量过滤器的代价。
【系统自检报告:】
【宿主状态:重度残废。】
【神魂受损度:85%(正在缓慢修复,预计耗时:300天)。】
【肉体机能:神经系统暂时性阻断。除头部和颈部外,其余部位无法动弹。】
【温馨建议: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平,这次你真的只能吃软饭了哦,宿主!】
“……草。”
季长生在心里骂了一句,费力地睁开了一道眼缝。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
阳光透过那些如同蒲扇般巨大的蕨类叶片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湿热粘稠,弥漫着腐烂的落叶味,不知名花朵的甜腻香气,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身下在晃动。
季长生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副简易的担架上。
担架是用两根粗壮的树枝和坚韧的藤蔓编成的,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
而在担架前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将藤蔓勒在肩膀上,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拖着他前行。
是叶未央。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此刻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只野兽身上剥下来的皮裙,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上布满了荆棘划出的血痕。
她走得很稳,即使脚下的路是泥泞的腐殖土,她也没让身后的担架颠簸一下。
……
“未央……”
季长生试图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前方的身影猛地一顿。
叶未央扔下藤蔓,转身扑到担架旁。
那张原本冷硬又警惕的小脸,在看到季长生睁眼的瞬间,垮了下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师父!你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一个竹筒,小心翼翼地喂到季长生嘴边。
“喝水。这是早晨刚接的露水,很干净。”
甘甜的凉水润过喉咙,季长生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三天。”
回答他的是一旁的墨子衣。
这位未来的魔圣此刻形象全无。
儒衫成了布条,脸上不知是被虫子叮了还是过敏,红肿了一片。
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密林。
“苏兄,你终于醒了。”
墨子衣苦笑一声,指了指周围这片令人窒息的原始森林。
“我们掉到了两界山的另一边。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
季长生微微转头,打量着四周。
参天古树,巨型昆虫,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雷鸣般的兽吼。
这里没有道路,没有炊烟,没有文明的迹象。
“蛮荒……”
季长生喃喃自语。
他在史书上看过。
神代末期,除了中土神州有少量文明萌芽外,其余大地皆为蛮荒。
这里的人族不修礼教,只信图腾。
这里没有国家,只有猎场。
他又感觉了一下手腕。
那里缠着一条冰凉的小白蛇。
敖灵还在沉睡。
那一战透支了她所有的力量,现在她就像个真正的玉镯子,一动不动。
“辛苦你们了。”
季长生看着狼狈的两人,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一个瘫痪的师父,一个沉睡的龙女。
现在这个队伍的生存重担,全压在了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身上。
“不辛苦。”
叶未央抹了一把脸,眼神坚定。
“师父以前背着我走,现在换我背师父。很公平。”
她重新抓起藤蔓,把担架绳勒进肩膀的肉里。
“墨子衣,开路。我们要赶在天黑前找到那个山洞。”
……
然而,麻烦总是比安身之所先到。
“嗖……!”
一支粗糙的骨矛带着破风声,从密林深处射来,精准地钉在墨子衣脚边的泥土里,尾羽还在颤动。
“谁?!”
墨子衣吓了一跳,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竹简,大声喝道:
“在下中土游学士子!路过宝地,并无恶意!敢问是哪位壮士……”
“吼!吼!吼!”
回答他的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阵野兽般的呼喝声。
周围的灌木丛晃动。
十几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脸上画着五彩油彩的野人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骨矛和石斧,身上披着兽皮,看向三人的目光中没有丝毫好奇,只有赤裸裸的食欲。
这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在他们裸露的胸膛上,都纹着一个狰狞的图案……
那是一只长着獠牙的巨狼。
“两脚羊……嫩肉……”
领头的一个野人舔了舔发黄的牙齿,含糊不清地说着蛮荒土语。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躺在担架上细皮嫩肉的季长生,仿佛在看一道大餐。
“岂有此理!”
墨子衣气得发抖。
“同为人族,岂可相食!子曰……”
“闭嘴。”
躺在担架上的季长生冷冷地打断了他。
“在这个地方,没有同胞,只有食物。”
季长生虽然动不了,但他的【真视之眼】还在。
【系统扫描……】
【目标:贪狼部狩猎队。】
【战力评估:虽然没有修仙功法,但他们通过献祭图腾,获得了狼妖之力。】
【弱点:那个图腾纹身。那是他们力量的源泉,也是气门的所在。】
“未央。”
季长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拔剑。”
……
叶未央没有任何废话。
她轻轻放下了担架,从身后抽出了那把漆黑的雷击木剑。
这把剑在吸收了应龙出世时的雷霆后,发生了一些变化。
木质的纹理中隐隐透着紫意,剑身更加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威。
“杀!”
领头的野人一声咆哮,率先冲了上来。
他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头真正的饿狼,手中的石斧带着腥风劈向叶未央的头顶。
叶未央没有退。
她在东海练了那么久的劈浪,在龙宫跟影子打了那么久的生死架,早就不是吴下阿蒙。
她侧身,极其精准地避开了石斧的锋芒。
然后,出剑。
“噗!”
木剑虽然无锋,但在巨大的力量加持下,如同铁棍一般狠狠捅在了野人的胸口……
正好是那个狼头纹身的位置。
“嗷……!”
野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胸口的纹身仿佛被烫伤了一样冒出黑烟,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在地。
“果然。”
躺在后面的季长生眯起眼,语速极快地指挥道:
“未央!别砍头,别砍手!”
“那个拿长矛的,攻他左肋下三寸!”
“那个想绕后的,踢他膝盖!”
“凡是身上有纹身发光的,就往纹身里刺!那是他们的借力点!”
有了季长生这个全图透视挂,叶未央的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她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动作都极简,极狠!
这并非什么《太白剑帖》上的仙家剑法,这是她在东海摸爬滚打,结合季长生的解剖学教导,悟出来的凡人杀人术。
十分钟后。
十几个野人全部倒在地上,或是断手断脚,或是被破了图腾昏死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叶未央站在昏迷者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脸上溅了一道血痕,那双曾经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只有令人心悸的冷漠。
……
“呕……”
一旁的墨子衣终于忍不住,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野蛮的同族相残。
那些野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行走的肉。
“很难受吗?”
季长生看着墨子衣,语气平淡。
“习惯就好。这就是礼崩乐坏之前的世界。没有道德,没有法律,只有生存。”
他转头看向走回来的叶未央。
小丫头身上的杀气还没有散去。
她走到担架旁,想要伸手扶季长生,却又缩了回去,在兽皮裙上用力擦了擦手上的血。
“师父……脏。”
季长生心里一痛。
他费力地动了动还能活动的脖子,把脸凑过去,在叶未央那只满是血污的小手上蹭了蹭。
“不脏。”
季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这是守护的颜色。很漂亮。”
叶未央愣了一下,眼里的冷漠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委屈的小女孩。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抓起藤蔓,把担架背在肩上。
“师父,我们走。”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沉稳。
“只要我在,谁也别想把你当肉吃。”
夕阳西下。
蛮荒的密林里,一个书生跌跌撞撞地开路,一个少女背着担架上的男人前行。
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在季长生的万象轮回书上,悄然更新了一行字……
【沧澜历,蛮荒纪元。】
【人族剑祖叶未央,于南荒密林,悟出杀生剑雏形。】
【注:文明的火种,往往是在最野蛮的鲜血中点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