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朝盛世,我麾下七位绝顶高手名震天下。
世人皆传我是靠男人上位的傀儡,直到那场汇聚天下英豪的论剑大会上——
首位挑战者话音未落,我的剑已抵住他咽喉。
“谁告诉你们……”我轻笑着碾碎手中密信,“这些男人,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
---
建元三年的秋,来得又急又厉。长安城昨夜一场透雨,洗净了章台街御道的青石板,积水映着铅灰的天,也映出台阶尽头那扇沉默的朱漆大门——凌虚阁。水洼里偶尔漂过一两片早凋的梧桐叶,边缘已见枯黄,被马蹄或匆匆的步履踏碎,碾入泥泞。
阁内却暖香浮漾,将深秋的寒意一丝不漏地挡在外面。西域进贡的瑞兽鎏金香炉吐着袅娜的烟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又昂贵的甘松气息。墨漓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榻边小几光滑的紫檀木面。几上摊开一卷帛书,墨迹犹新,是各地报来的贤才名册,字迹工整,她却似乎没看进去。
外间关于她的传言,她不是不知道。那些窃窃私语,像墙角暗处滋生的湿冷苔藓,顽固而暧昧。“凌虚阁主墨漓?呵,不过是仗着身边那七条……”后面的话总被含糊的嗤笑或意味深长的眼神替代。七条什么?鹰犬?面首?或是……傀儡师手中光鲜的偶人?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无声,一道影子滑入室内,带来一丝外面风雨的微腥气,随即又被暖香吞没。来人玄衣窄袖,身姿挺拔如孤松,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沉静得像寒潭古井,不起波澜。
“惊蛰。”墨漓没抬眼,指尖停住。
“东市三十二家商铺,西郊六处田庄,城南两座私邸,已尽数查抄。”惊蛰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没有温度,像在陈述天气,“暗中输送钱帛、打探阁内消息的渠道,共七条,均已切断。涉事者一百四十三人,如何处置,请阁主示下。”
他说的是长安刘氏,一个靠着姻亲关系和药材生意攒下泼天富贵、近两年心思开始活络的家族。试图把触角伸进凌虚阁,代价自然是连根拔起。
“按旧例。”墨漓终于抬起眼,眸色在氤氲的烟气里显得有些朦胧,“为首那几家,送去该去的地方。其余的,你看着办,干净些。”
“是。”惊蛰应道,身影微动,似要退下。
“等等,”墨漓叫住他,目光落回那卷名册,却又像透过名册看向更远的地方,“论剑大会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七日前已遣快马分送天下。漠北、岭南、东海、西域……凡有名号、具异能的,皆在邀请之列。回执正在陆续返回。”惊蛰答道,顿了顿,补充一句,“此番动静,比五年前更大。朝中已有议论。”
“议论?”墨漓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却没什么暖意,“让他们议去。陛下要的是四海升平,八荒来仪。我们不过是替他……聚拢些英才,瞧瞧这天下,到底藏着多少‘异士’。”她将“异士”二字咬得微重,带着点玩味。
惊蛰不再言语,只深深一揖,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香炉里的烟线颤了一下,又恢复笔直。
墨漓复又慵懒地靠回去,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并非什么四海英才,而是另一幅画面:逼仄的暗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和脏污的气息。瘦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发硬的饼,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几个晃荡的身影,饿狼一样绿幽幽的眼睛。那时她还不叫墨漓,只有一个数字代号。活下去,像野狗一样活下去,是唯一的念头。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不是救赎,是另一种更深沉的黑暗。他把她,和许多像她一样的孩子,扔进一个更大的斗兽场。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没有温情,只有厮杀;没有未来,只有“有用”或“无用”的评判。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个,代号“七”。后来,她有了名字,墨漓。再后来,她走出了那片黑暗,带着同样从地狱里挣出来的六个人,来到了阳光之下,建立了凌虚阁。
阳光下的日子,似乎更复杂。那些或探究、或嫉妒、或贪婪的目光,比暗巷里的刀剑更难防备。她知道惊蛰他们七个如今的名头有多响——“沧溟剑”惊蛰,“流云手”谷雨,“断岳刀”立夏,“拂柳针”白露,“鬼影步”霜降,“霸体”大寒,“千机算”小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足以令江湖侧目的绝技与战绩。而他们的共同点,便是凌虚阁,便是她,墨漓。
傀儡?靠男人?她无声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冷的玄铁令牌,边缘已被体温焐得微温。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古朴的“夜”字,背面是扭曲的荆棘花纹,中间一道极深的划痕,几乎将令牌断成两半。
那是过去的烙印,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个人,那双隐藏在无尽黑暗后的眼睛,真的会放任她脱离掌控,在这煌煌天日下经营自己的“凌虚阁”吗?
论剑大会,广发英雄帖,固然是为帝王搜罗奇人异士,为这盛世增添光彩,但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张更大更醒目的盾牌?又何尝不是一次……试探?试探那黑暗是否仍在蔓延,试探自己这“阳光下的位置”,是否足够稳固。
五年前第一次举办,尚且顺利。这一次呢?
她睁开眼,眸中那点朦胧的雾气散尽,只剩一片清明冷澈,映着窗外越发阴沉的天色。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
半月后,长安城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陌生的血液。奇装异服者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西域客商,裹着兽皮的漠北壮汉,身配弯刀的南越游侠,甚至还有来自极东海滨、言语不通的浪人。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谈论的都是即将在城西昆明池畔凌虚别苑举办的论剑大会。
昆明池水光接天,烟波浩渺。别苑临水而建,占地极广,回廊曲折,亭台错落。此刻,最大的演武场四周高台已坐满了人。有锦衣华服的朝廷官员,有江湖名宿,更多的则是形形色色手持邀请函的“异士”,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奇、戒备与野心混合的气息。
墨漓今日着一身天水碧的广袖深衣,外罩月白纱罗披帛,云鬓高绾,只斜插一支碧玉蜻蜓簪,素净得与场中的喧嚣格格不入。她高坐北面主位,身后半步,左右各三人,正是惊蛰、谷雨等七人。他们或抱剑,或垂手,神色平静,唯有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全场,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午时正,鼓声三通。
一名司仪官上前,朗声宣布大会开始,规则简洁:以武会友,切磋技艺,点到为止,亦可展示独门异术。
起初的比试,虽也精彩,却总像隔靴搔痒。南海来的壮士演示“分水诀”,能在池中辟开一条短暂通道;蜀中匠人操纵木质机关鸟,盘旋飞舞,巧夺天工;西域幻术师吞吐火焰,引得阵阵惊呼。但高台之上,那些真正见识过生死搏杀、内力巅峰的人物,包括墨漓身后七人,眼神始终未起太大波澜。
直到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跳上场。他自称来自陇西,名唤“黄石公”,言称擅“地听”之术,能辨百里外马蹄人数。演示时,他伏地良久,果然报出昆明池外官道上经过的一队商旅人数、马车载重,与后来守卫核对,分毫不差。众人啧啧称奇。
黄石公演示完毕,却未下场,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射向北面高台,落在墨漓身上。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
“凌虚阁主,”黄石公的声音干涩,像沙石摩擦,“在下这点微末伎俩,不入方家法眼。只是久闻阁主麾下七绝,冠绝天下,今日盛会,岂可无真正高手压阵?不知阁主可否开恩,让我等江湖末学,也见识见识‘沧溟剑’、‘流云手’的真本事?也好叫天下英雄心服口服,知晓凌虚阁主……确是有识人之明,御下之能。”
话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墨漓身上,探究的,期待的,幸灾乐祸的。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墨漓的名声,终究要靠你手下这些男人来撑场子。
惊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按上了剑柄。谷雨指尖微动,一枚柳叶状的薄刃滑入指缝。
墨漓却笑了。她微微抬手,止住身后几人任何可能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场中的黄石公,声音清润悦耳,透过渐起的微风,送入每个人耳中:“阁下想见识?”
“正是!”黄石公挺了挺瘦弱的胸膛,似乎因这注目而多了几分底气,“莫非阁主……舍不得?还是觉得,我等不配与阁下亲训的‘死士’过招?”
“死士”二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投石入水,激起的却是一片死寂的涟漪。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而复杂。
高台上,几位朝廷官员交换着眼神。江湖豪客中,有人面露恍然,有人不屑撇嘴,更多人则是屏息等待。
墨漓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仿佛结了冰。她缓缓站起身,天水碧的衣袂随风轻扬。没有看惊蛰,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步履从容,一步步走下高台的台阶,走向演武场中央。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她身后的七人。惊蛰的指节捏得发白。
黄石公也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她会亲自下场,但随即,那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阴笑,以及更深处的、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脚下不易察觉地后撤半步,摆出一个古怪的起手式,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整个人要融入地面。
墨漓走到他身前三丈处,停步。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已是瞬息即至的生死界限。
她没有拔剑,甚至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看着黄石公,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物件。
“你要见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窃窃私语,“我便让你见识。”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
黄石公的身影骤然模糊!并非向前,而是向后急掠,同时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拍!
“轰!”
他原本站立之处,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诡异地塌陷、软化,如同流沙,瞬间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漩涡,浑浊的泥浆翻滚,产生巨大的吸力,不仅卷向墨漓,更将附近的碎石尘土狂吸而入!与此同时,他拍地的手掌中爆出数十点乌光,细如牛毛,无声无息,却带着腥甜之气,呈扇形罩向墨漓周身大穴!
这不是切磋!这是精心策划、配合地陷毒针的绝杀之局!
“阁主!”高台上,惊呼乍起。惊蛰身影已动。
场外众人更是哗然,谁都没想到这看似挑衅的“黄石公”,一出手竟是如此阴毒致命的杀招!
电光石火之间。
墨漓动了。
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那流沙陷阱,甚至没有理会那蓬淬毒的乌光。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缕轻烟,一抹幻影,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瞬移的速度,向前“飘”去。
不是直线,而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弧线,恰恰从那蓬毒针最稀疏的缝隙间掠过,衣袂拂动,几枚毒针擦着纱罗掠过,悄然落地。而她的足尖,在陷入流沙边缘的前一瞬,极其精准地、轻如羽毛般点在了一块翻卷起的、尚未完全软化的石板碎块上。
借力,再起。
流沙的吸力仿佛对她毫无影响。那一“飘”一“点”再“起”,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黄石公眼中的阴笑瞬间凝固,化作无边的骇然。他的急掠尚未停止,墨漓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贴”了上来。
没有剑光。
只有一只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宛如玉琢,带着一丝微凉的寒意,轻轻地、稳稳地,点在了黄石公全力后撤也未能拉开的、那微微凸起的喉结之上。
指尖凝而未发,但那冰寒的触感和死亡的阴影,已让黄石公全身血液冻结,所有后续动作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静止。
全场死寂。只有昆明池的风,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墨漓依旧那身天水碧的衣裙,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未乱一分。她看着眼前面无人色、瞳孔放大到极致的黄石公,唇角那点笑意终于彻底冷了下来,化作寒潭深冰。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场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谁告诉你们……”
她空闲的左手抬起,袖中滑出一封被捏得皱褶的密信,看封泥纹样,竟与场上某人袖口暗纹隐隐相似。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指尖微一用力。
“嗤啦——”
坚韧的帛纸在她指间如同脆弱的枯叶,被轻易地撕裂、碾碎,化作片片飞蝶,纷纷扬扬落下,有些沾到了黄石公僵硬的衣襟上。
“……这些男人,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死士?”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酷,和她指尖那凝而不发的死亡气息一起,席卷了整个昆明池畔。
高台上,惊蛰按剑的手,缓缓松开,背脊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其余六人,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齐刷刷扫向场下某些方位,那里,几张面孔瞬间失去了血色。
场外,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更深沉的恐惧与惊疑,最终牢牢锁在场中那个碧衣女子身上。
她不是傀儡。
那她究竟是什么?
碎裂的密信纸屑,还在秋风中打着旋,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