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狼穴

老鸦山深处。

三人跌撞前行。林深无路。腐叶湿滑。磷火飘忽。

祝佑宁在前开道。后背那道刀伤,从肩胛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血把半件灰布短打都浆硬了。他咬着牙,不吭声,手里捡来的柴刀劈砍着拦路的藤蔓荆棘,硬生生开出条缝。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混着冷汗,滴进脚下腐叶堆。

叶清浅搀着林惊澜。林惊澜半个身子重量都压在她肩上,脸色在飘忽的磷火映照下,白得吓人。他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时不时溢出口血沫子,胸**口那道旧疤,此刻红得发亮,像烙铁烫过,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他浑身绷紧,抽搐一下。

“撑住。”叶清浅声音哑得厉害,左臂胡乱缠着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沉甸甸的。她自己也眼前发黑,全凭一股气撑着,每一步都踩在绵软的腐叶上,深一脚浅一脚。

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非人嘶吼,还有枝叶被撞开的哗啦声。那些鬼东西,还没放弃。

“不能停。”祝佑宁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找个能藏身、能喘口气的地儿。至少……熬到天亮。”

天亮,未必能活。但黑夜里,山林是那些鬼东西的主场。

又捱了约莫一炷香。林惊澜猛地一颤,“哇”地吐出口黑血,血里带着碎肉沫,腥臭扑鼻。他身体一软,直往下坠。

叶清浅闷哼一声,差点被他带倒。祝佑宁回身,一把架住他另一边胳膊,两人合力,把他拖到旁边一块稍微干爽点的山岩下。

“不……成了……”林惊澜费力掀开眼皮,眼里没光了,只剩一片死灰的疲惫和痛楚,“那玩意儿……太凶……压不住……要炸了……”

强行吞了那石碑里引出的邪门力量,又拼死搏杀,此刻反噬汹涌而来。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浑身经脉火烧火燎,一股子暴戾的气在体内左冲右突,随时要破体而出。

祝佑宁伸手搭他腕脉,只一触,脸色就沉到底。脉象乱如奔马,时快时停,气血逆冲,心火亢盛,分明是走火入魔、油尽灯枯的征兆。“气血逆行,经脉受损,心脉动荡。必须立刻导气归元,稳住心脉。否则……不用等那些鬼东西来,你自己就得交代在这儿。”

叶清浅咬牙,从贴身处摸出个油纸小包,抖出两枚黑乎乎的丹药。“护心丹。先吊住命。”她塞进林惊澜嘴里,又看向祝佑宁,眼里是豁出去的决绝,“我来试试。以金针渡穴,导引散乱内息。你守着,别让东西近身。”

金针渡穴,最耗心神,尤其对如今状态的她。但眼下,没别的法子了。

祝佑宁深深看她一眼,没废话,只一点头:“撑不住,喊我。”说罢,他提起柴刀,转身,面对来路方向。后背伤口随着动作,又渗出温热血迹。他恍若未觉,只将刀柄握得更紧。

叶清浅扶林惊澜坐稳,自己盘坐他对面,深吸口气,稳住颤抖的手,从发髻里摸出三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金针。她眸光凝定,出手如电,三针分别刺入林惊澜头顶百会、胸口膻中、丹田气海三处大穴。指尖捻动,针尾微颤,一丝极细微、却坚韧平和的内力,顺着金针缓缓渡入。

林惊澜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脸上青红交错,但那股狂暴冲撞的内息,似乎被这三根金针暂时“钉”住了些,冲势稍缓。

祝佑宁守在岩前,耳听八方。远处嘶吼声似乎更近了,还夹杂着“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不只是那些“人”,还有别的东西被引来了。

突然,左侧密林深处,传来“呜——”一声低沉狼嚎,紧接着,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回应。幽绿的鬼火,一对对,在林木阴影里亮起,缓缓逼近。是狼群!被血腥气引来的老鸦山狼群!数量不下二十头!更麻烦的是,狼群后面,隐约有几道更高大、行动僵硬的黑影晃动,是尸傀,也循着味儿找来了。

前有狼,后有尸。三人皆伤疲,动一下都艰难。

祝佑宁缓缓挺直脊背,横刀于前。月光勉强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映出一双冰冷沉静的眼。没有修为,没有神力,只有手中一把豁了口的柴刀,和身后两个需要他守住的同伴。

头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率先扑出!腥风扑面!

祝佑宁动了。

不退,反进!

一步踏出,拧腰,旋身,柴刀自下而上,一记再朴实不过的“撩刀式”!刀锋擦着狼吻划过,精准切入其咽喉!热血喷溅!头狼呜咽倒地,四肢抽搐。

血腥味瞬间引爆狼群!数头饿狼从不同方位同时扑上!更有两头尸傀,嘶吼着撞开狼群,挥舞着乌黑利爪,直扑山岩下打坐的二人!

祝佑宁眼神一厉,竟不固守,反而主动冲入狼群!柴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翻滚的雪光,没有花哨,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劈、砍、撩、扫!他身法展开,在狼群中穿梭腾挪,每一步都踏在间不容发的空隙,每一刀都见血!以攻代守,竟凭一己之力,将大半狼群和那两头尸傀,死死拖在岩前三丈之地!

但狼多,尸悍。他本已重伤,气力飞速流逝,动作稍滞,左臂便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后背旧伤也挨了尸傀一记,火辣辣地疼。血,流得更急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撑着,刀势不见缓,反而越发凌厉、搏命!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惨烈悍勇。

岩下,叶清浅脸色惨白如纸,按着金针的手抖得厉害,嘴角不断溢出血丝。她快撑到极限了。

林惊澜忽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却锐利如初。他低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抬手,一把抓住叶清浅颤抖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自己踉跄着,扶着山岩站起。脸色依旧难看,气息粗重,但眼神里那股混不吝的狂气,又回来了。

“够了。”他哑着嗓子,看向岩前那道浴血搏杀、摇摇欲坠的灰影,咧了咧嘴,笑容苍白,却亮得扎眼,“该本少侠……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被狼血染红的枯枝,掂了掂,抬脚,踏出山岩阴影。

“你的伤……”叶清浅急道,声音虚弱。

“死不了。”林惊澜头也不回,枯枝一抖,精准点在一头从侧后方偷袭祝佑宁的饿狼眼窝!那狼惨嚎翻滚。“喂,姓祝的,留几个给兄弟过过瘾。”

祝佑宁闻声,柴刀格开一爪,借力后退半步,正好与他背脊相抵。两人俱是浑身浴血,喘息如牛,却没回头,没废话。

“还撑得住?”林惊澜挑眉,枯枝斜指前方狼尸。

“比你强点。”祝佑宁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

“吹牛。”林惊澜嗤笑,手中枯枝挽了个剑花,虽无锋,却自有一股凛冽气度,“比比?”

“怕你?”祝佑宁柴刀一震,血珠飞溅。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出!

刀光。枝影。狼嚎。尸吼。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能,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林惊澜招式诡奇狠辣,专攻关节要害,枯枝在他手中,竟比钢刀更毒。祝佑宁刀法沉猛简练,大开大阖,守得滴水不漏,攻得凌厉无匹。

背靠着背,将最后几头饿狼和那摇晃的尸傀,死死挡住岩前。

月光惨淡,照着岩下遍地狼尸与血泊,照着两个并肩死战、血染衣袍的少年身影。

远处,更深的山林里,幽绿鬼火与僵硬黑影仍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