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尸遍地。血浸腐叶。
最后那头尸傀被林惊澜一截枯枝捅穿眼窝,钉在树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四周死寂。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在浓稠的血腥气里撕扯。
祝佑宁拄着柴刀,刀尖插进湿滑的腐叶,勉强撑着不倒下。背上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有烙铁在反复熨烫。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嘴里全是铁锈味。左臂新添的狼爪痕,深可见骨,血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脚边一滩暗红里。
林惊澜也好不到哪去。他扔掉那截沾满红白之物的枯枝,背靠着山岩滑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嘴角、前襟全是血污。那件暗红衣袍,如今破得看不出原色,左肩一道爪痕几乎撕开皮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茬。他闭着眼,牙关紧咬,浑身抑制不住地打颤,是疼,也是力竭后的虚脱。
叶清浅扶着岩壁,勉强站稳。三根金针还插在林惊澜要穴上,针尾兀自微颤。她脸色比林惊澜更难看,嘴唇没半点血色,按着岩壁的手,抖得厉害。方才强运内息金针渡穴,几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此刻丹田空荡荡,眼前阵阵发黑。左臂的伤,血是暂时止住了,但整条胳膊都麻木发冷,动弹不得。
“得走……”祝佑宁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狼血腥……会引来……更多东西……这里……不能待了……”
林惊澜费力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只咳出口血沫。他点点头,撑着岩壁,一点点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滑坐回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没一处听使唤。
祝佑宁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摇摇晃晃走过去,把柴刀换到稍好点的右手,伸出左臂。林惊澜看他一眼,没废话,抓住他胳膊,借力猛地站起,两人都踉跄一下,互相架住,才没栽倒。
叶清浅咬着牙,拔下林惊澜身上三根金针。针一离体,林惊澜闷哼一声,胸口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暴戾内息又开始蠢蠢欲动,但他死死压住,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三人互相搀扶,拖着几乎报废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山林更深处摸去。身后,是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远处,隐约又传来令人心悸的嘶嚎,似乎在朝这边汇聚。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磷火在周围飘荡,像无数窥伺的眼睛。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湿滑,底下藏着尖锐的碎石、断枝,稍不留神就会摔倒。更深处,开始出现湿漉漉的苔藓和纠缠的树根,稍有不慎就会扭伤脚踝。
没有修为,没有内力支撑,纯粹靠肉身意志硬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伤口被粗糙的衣料摩擦,被冰冷的夜露浸透,疼得钻心。失血带来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前……前面……”叶清浅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她眼力最好,隐约看到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些,有微弱的水汽和凉风透过来。
三人勉力靠近。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带着倒刺的荆棘,眼前豁然一暗——竟是一道断崖!
崖壁陡峭,几乎垂直。往下看,黑黢黢深不见底,只有冷冽的罡风从崖底呼啸卷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水声。崖壁并非光滑,怪石嶙峋,裂缝丛生,长着些顽强的、虬结的枯藤和苔藓。而对岸,在朦胧的、被树冠遮挡大半的惨淡月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另一片更加幽深、更加原始的山林轮廓,距离……至少十丈开外。
绝路。
三人站在崖边,夜风卷起破碎的衣角,带起浓郁的血腥。身后,嘶吼声、枝叶折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道。是尸潮,还是别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没路了。”林惊澜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带着股豁出去的混不吝,“要不……跳下去?赌底下是水潭?”
祝佑宁没理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陡峭的崖壁。他忽地抬手指向斜下方约莫两丈处,那里,一块突出的、状若鹰嘴的巨岩下,隐约有个黑乎乎的凹陷。“那里……有个洞。不大,但……能藏人。”
叶清浅凝目看去,崖壁湿滑,布满青苔,几乎无处着手。那凹陷离崖顶两丈有余,上下不靠。“下不去。也上不来。”她声音发冷。就算全盛时,想不借外力攀下这等绝壁也非易事,何况现在。
祝佑宁沉默一瞬,忽地解开腰间那根浸透血汗、还算结实的布质腰带,又看向林惊澜和叶清浅。两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不够长。”林惊澜哑声道。三根腰带接一起,也不过丈余。
“加上这个。”叶清浅咬牙,扯下自己束发的、掺了银丝的绸带。她长发散落,更显狼狈脆弱。
祝佑宁快速将腰带、绸带首尾相连,用力扯了扯,还算结实。他走到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旁,将布绳一端死死绑在离地最低、最粗的一截横枝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垂下悬崖,长度……勉强能垂到那鹰嘴岩上方三尺处。
“我先下。”祝佑宁将柴刀插回后腰,抓住布绳,“到地方,拉绳子,你们下。”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若我摔下去……你们……自己想办法。”
“少废话。”林惊澜抹了把脸上的血,“要死一起死。”
祝佑宁不再多言,深吸口气,忍着浑身剧痛,翻过崖边,双手抓住湿滑的布绳,脚蹬着滑不留手的崖壁,一点点往下蹭。每动一下,后背、左臂的伤口都崩裂似的疼,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布绳粗糙,很快将掌心磨得血肉模糊。崖壁的青苔和湿泥,让他几乎无处借力,全凭手臂死死拽着绳索,一点点往下挪。
一尺。两尺。一丈。
他低头,估摸了下距离。布绳将尽,离那鹰嘴岩下的凹陷,还有近一人高的距离。崖壁在这里向内凹进去一块,更难攀附。
他咬紧牙,双脚猛地蹬向崖壁,借力向外一荡!同时松手!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坠向那黑乎乎的凹陷!
“砰!”
他重重摔在凹陷边缘,半边身子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他死死扒住岩缝,才没滚落深崖。这凹陷比他想象中浅,更像一个勉强能容两人蜷缩的岩窝,内里潮湿,布满鸟粪和枯枝。
他缓了口气,扯动布绳,三下,两下,一下——约定的信号。
崖顶,林惊澜和叶清浅对视一眼。
“你先。”林惊澜将布绳塞到她完好的右手里。
叶清浅没推辞,单手抓住布绳,用嘴咬住散落的长发,学着祝佑宁的样子,翻下悬崖。她身法更轻盈,但独臂无力,伤势更重,下得比祝佑宁更艰难。好几次脚底打滑,全靠右手死死攥着布绳,指尖掐进皮肉。终于下到绳端,她看着下方黑暗,深吸口气,同样蹬壁荡出。
祝佑宁在岩窝边缘,探出半边身子,在她荡过来的瞬间,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死死抓住她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拖了上来。两人滚倒在狭窄的岩窝里,俱是喘息如牛,浑身脱力。
叶清浅刚上来,便挣扎着起身,和祝佑宁一起,扯动布绳——该林惊澜了。
布绳晃动。很快,林惊澜的身影出现在绳端。他伤势最终,一只手几乎废了,攀得极为勉强,好几次差点脱手。下到绳端时,他脸色已呈金纸,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看了看下方的黑暗,又抬眼望了望崖顶方向——那里,隐约已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幽绿的光芒,嘶吼声近在咫尺!
没时间犹豫了。
他咧嘴,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然后,松手,蹬壁,荡出!
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坠向岩窝。
祝佑宁和叶清浅同时扑出,四只手死死抓住他挥动的胳膊、衣襟,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两人齐齐前扑,险些一起栽下悬崖!三人滚作一团,撞在岩窝内壁,痛哼闷响。
几乎是同时,崖顶传来杂乱的嘶吼和脚步声,幽绿的光芒在崖边晃动,向下窥探。有东西,上来了。
三人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岩窝最内侧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岩窝上方的鹰嘴岩,恰好形成一处天然的遮挡,从崖顶垂直向下看,很难发现这个凹陷。
幽绿光芒在崖边逡巡片刻,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或许是对这深不见底的悬崖有所忌惮。嘶吼声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消失,显然,那些东西还在附近徘徊。
暂时安全了。
岩窝内,一片死寂。只有三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伤口血液滴落在岩石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外面,是呼啸的罡风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里面,是三个濒临绝境、遍体鳞伤、紧紧靠在一起的少年人。
林惊澜靠坐在最里面,头无力地后仰,抵着冰冷湿滑的岩石,胸口微弱起伏。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挤在狭窄空间里的另外两人,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嘿……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祝佑宁闭着眼,没说话,只将染血的柴刀,横在了膝前。
叶清浅蜷缩在靠近外侧的位置,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她微微侧头,望向岩窝外,那片被崖壁切割出的、狭窄的、布满星子的夜空。
星光冰冷,遥远。
像无数沉默注视的眼睛。
但此刻,谁也顾不上天了。
能活过今夜,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