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窝狭窄,勉强容三人蜷缩。
石壁沁着阴寒水汽,混着陈年鸟粪的酸腐气,直往鼻子里钻。外面罡风呼啸,卷着崖底深寒一阵阵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僵。伤口被这阴冷湿气一激,更是针扎似的疼。
林惊澜靠坐在最里面,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似的,气若游丝。胸口那道疤不再发亮,却烫得吓人,隔着破烂衣料都能感到一股灼人的热度。
他眼皮半耷拉着,嘴唇干裂起皮,几次想说话,都只吐出点含糊的气音。
叶清浅挤在靠外的位置,散乱长发被冷汗黏在颊边。她右臂软软垂着,使不上半点劲,左臂伤口虽草草扎紧。
血是暂止住了,可整条胳膊木木的,针扎似的麻痛一阵阵往上窜。她咬着下唇,从贴身处摸出个扁扁的油纸包,抖抖索索展开,里面只剩一小撮暗黄色的药粉,气味辛辣。
“金疮药……最后一点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看向祝佑宁。
祝佑宁坐在中间,后背紧贴冰冷石壁,勉强隔开些灌进来的寒风。
他状况最惨,背上那道刀伤皮肉翻卷,被汗水、血水一遍遍渍过,边缘已开始发白。左臂狼爪痕深可见骨,简单捆扎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沉甸甸、冷冰冰地贴在皮肉上。他整张脸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像两点不肯熄灭的寒星。
他看了眼叶清浅手心里那点可怜的药粉,摇了摇头。“先给他用。”他朝林惊澜方向偏了偏头,“他那伤……邪性。这药不顶事,但总能……缓缓。”
林惊澜眼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咳出口带血丝的沫子。
叶清浅没再争。她挪过去,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将那点药粉洒在林惊澜左肩那道几乎见骨的爪痕上。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林惊澜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瞬间爆出冷汗,却没哼出声。
洒完药,油纸包里已空空如也。叶清浅攥着那点油纸,指尖微微发抖。
祝佑宁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又撕下几条稍干净的布,递给叶清浅。“重新捆一下。勒紧点,止血。”
叶清浅默默接过,费力地单手配合牙齿,将自己左臂伤口上的旧布条扯下。布条黏在皮肉上,撕下来时带起一串血珠,她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稳了稳神,她用新布条,一圈圈,死死缠紧伤口,打了个死结。剧痛让她浑身冷汗涔涔,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石壁上微微喘息。
祝佑宁也动手处理自己背后的伤。动作别扭,很多地方够不着,只能胡乱将剩下布条缠上去,勉强压住流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得浑身伤口崩裂似的疼,他额角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简单处理完伤口,岩窝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啸。
“不能……在这儿等死。”林惊澜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股执拗的狠劲,“上面那些东西……不会走远。天亮……更躲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这岩窝并非久留之地,太被动。
祝佑宁目光扫过岩窝内部。借着外面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能看到岩窝深处,似乎并非完全封死,隐约有个更黑的、向下倾斜的缝隙,被几块坍塌的碎石半掩着,不知通往何处。
“下面……”叶清浅也注意到了,哑声道,“可能有路?”
“也可能是死路。”祝佑宁冷静道。但比起坐以待毙,他宁愿赌一把。“我看看。”他深吸口气,忍着周身剧痛,一点点挪向那处缝隙。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勉强爬行。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腐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从深处幽幽吹出,拂在脸上,冰凉刺骨。风里,似乎还夹杂着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有风,可能有出口,或者地下河。”祝佑宁退回,低声道。他看向两人,“我先进。你们跟着。若不通,再退回来。”
林惊澜咧了咧嘴,没力气说俏皮话了,只点了点头。
叶清浅也轻声应了。
祝佑宁不再犹豫,将柴刀咬在嘴里,俯身,第一个钻进那狭窄的缝隙。石壁粗糙湿滑,摩擦着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着,一点一点往里挪。缝隙先是向下倾斜,越来越陡,几乎要垂直跌落,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抠着石壁上凸起的棱角,艰难下行。
爬了约莫十几丈,缝隙骤然变宽,脚下猛地一空!祝佑宁心头一凛,双手死死扒住边缘,身体悬空。下面,传来清晰的、哗啦啦的水流声,还有一股更阴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他稳住身形,慢慢低头。下方漆黑一片,但水声回荡,空间似乎不小。他松开一只手,摸出怀里火折子——幸亏这玩意贴身藏着,还没丢。晃亮。
微弱火光勉强照亮下方景象。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高逾数丈,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下方,一条地下暗河奔流而过,水色幽黑,不知深浅。河岸边,是湿滑的乱石滩。
高度……约两三丈。跳下去,若是运气好落在浅滩或水里,或许无事。若直接磕在乱石上……
他回头,对上面低喊:“到底了!有地下河!高度不低,跳下来,当心石头!”
上面传来窸窣声。很快,叶清浅艰难地从缝隙中爬出,看到下方景象,脸色更白。但她没犹豫,看准下方一处水色较深、隐约有反光的区域,闭眼,纵身跃下。
“噗通!”
水花溅起。叶清浅落入冰冷的河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伤口浸水,更是疼得她浑身痉挛。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着,奋力向岸边游去。
紧接着,林惊澜也下来了。他伤势最终,动作有些失控,落点偏了些,砸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水花不大,但身体重重磕在河底卵石上,他闷哼一声,水里瞬间泛起一团暗红。
祝佑宁最后一个跳下。他尽量控制方向,落入稍深水区,饶是如此,入水的冲击也让他眼前一黑,背上伤口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如同万针攒刺。
三人挣扎着爬上岸,瘫在湿冷的乱石滩上,如同三条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压抑的痛哼。地下河水冰冷刺骨,带走体温,也让伤口麻木。湿透的衣物沉甸甸裹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祝佑宁哆嗦着,再次晃亮火折子。火光摇曳,映出溶洞的景象。洞窟极大,向前后延伸,不知多远。暗河奔腾流向黑暗深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和水锈味。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发着微光的苔藓,提供些许幽暗的光源。
“顺着河走。”祝佑宁撑起身,声音因寒冷和伤痛而颤抖,“水往低处流,或许……能有出口。”
没有别的选择。三人互相搀扶,踉跄着,沿着暗河边缘,踩着湿滑的乱石,深一脚浅一脚,向洞穴深处走去。
火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哗哗的水声。未知的恐惧,比身后的追兵更折磨人。但此刻,他们只能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地势渐渐向下,水流越来越急,轰隆声渐响。前方,隐约出现了朦胧的、幽蓝色的光芒,不像火光,倒像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石,或者苔藓。
同时,空气中那股土腥味里,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香气。似檀非檀,似麝非麝,闻之让人精神微微一振,连伤口的疼痛都似乎缓和了一丝。
三人对视一眼,俱是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祝佑宁示意熄灭火折子。借着前方那幽蓝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路径。他们小心靠近。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宛若地下殿堂的天然洞窟呈现眼前。洞顶布满无数幽蓝色的发光晶石,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朦胧梦幻的蓝光。洞窟中央,竟有一方不大的、平静如镜的幽潭,潭水也是诡异的蓝色,深不见底。那奇异的香气,正是从潭水中散发出来。
而在幽潭旁边,靠近洞壁的位置,赫然立着三尊东西。
不是石碑,不是石柱。
是三具盘膝而坐的……骷髅。
骷髅身上,还套着早已朽烂不堪、却仍能看出制式古朴的服饰。一具似披残破道袍,一具如穿腐朽袈裟,最后一具,竟套着件依稀能辨出蟒纹的破烂锦袍。
三具骷髅围坐幽潭,骸骨手掌皆结着某种奇特的、已然僵硬的法印,空洞的眼眶,齐齐对着幽潭中心。
而在三具骷髅中间的地面上,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渍的颜料,勾勒着一个复杂而扭曲的图案,与铁碑镇巨碑、东海碎屑上的纹路,隐隐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古老、诡谲。
图案中心,插着一柄剑。
剑身大半没入地面,只余剑柄和一小截剑身露出。剑柄古朴,非金非玉,刻满细密符文。露出的那一小截剑身,黯淡无光,布满裂纹与锈迹,仿佛随时会碎裂。
但就是这样一柄看似废弃的破剑,插在那血色图案中心,却莫名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存在感。仿佛它才是这洞窟、这幽潭、这三具骷髅,甚至这整个诡异空间的……核心。
三人站在洞窟入口,望着这梦幻般幽蓝光芒下的诡异景象。
望着那三具围潭而坐的骷髅,望着图案中心那柄破剑,一时竟忘了伤痛,忘了寒冷,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悚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三具骷髅……是谁?
这剑……又是什么?
那幽潭中散发奇异香气的蓝水,又是什么?
林惊澜胸口,那道沉寂的疤,在此刻,竟又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在共鸣。
目标,直指那图案中心的——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