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云溪镇,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蝉鸣声像是一种不知疲倦的背景噪音,把空气里的燥热无限放大,连带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
云溪中学高一(3)班的教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油墨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正在“吱呀吱呀”地转着,试图搅动这一室的闷热,但显然徒劳无功。
我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百无聊赖地看着讲台。
那里站着我们的班主任,何老师。
她看起来很年轻,穿着碎花裙子,笑眯眯的,属于那种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温柔女配角长相。但根据我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这种温柔面具下,通常都藏着一颗“灭绝师太”的心。
果然,下一秒,“温柔女配”就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为了提高学习效率,也为了让大家互相促进,”何老师的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班实行‘按成绩排座’制。规则很简单:男生第一名和女生第一名坐,男生第二名和女生第二名坐……以此类推。”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这种把“优胜劣汰”四个字直接拍在脸上的规则,竟然能被她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就是所谓的“尖子班”特权吗?残酷得毫无美感。
我停下转笔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无所谓。
对于我来说,坐在哪里都一样。虽然这次入学考试我总分只拿了全镇第三,比全镇第一差了点意思,但我数学可是满分。作为一个偏科的天才(自封的),我有这个资本淡定。
“好了,安静。”何老师拍了拍手里的花名册,“现在开始调整座位。念到名字的同学,带上书包,去你们的新领地。”
“女生第一名,江楠楠。”
随着这个名字落地,第一组前排站起来一个女生。
怎么形容呢?
很白,这是第一印象。在这个大家都晒得像黑泥鳅一样的夏天,她白得有点反光。马尾辫扎得很高,发圈上还不知死活地挂着两颗亮晶晶的红樱桃。她转过身时,那两颗樱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为招摇的弧线。
“到!”
声音清脆,甚至有点过于元气满满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自来熟”的热量。
何老师看着她,满意地点点头:“江楠楠同学入学考试是全镇第二名,也是我们要重点保护的‘熊猫’,大家要多向她学习。”
我微微挑眉。
原来那个压我一头、考了全镇第二的家伙就是她啊?看着不太像高智商的样子,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学生。
“男生第一名,陈曦。”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听到了心里某根清净的神经崩断的声音。
我合上书,在全班同学那种混合了嫉妒、看戏和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站起身。
“陈曦,你这次虽然总分是全镇第三,但数学是唯一一个满分。”何老师指了指第三排中间那个绝对的C位,“你坐那儿,江楠楠旁边。希望你们俩能强强联合,取长补短。”
全镇第二配全镇第三(数学满分版)。
行吧,这配置听起来还挺唬人。
我拎起书包,穿过过道。
那位叫江楠楠的女生已经端正坐好了,正要把书包塞进桌肚。见我过来,她立刻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动物园里刚跑出来的珍稀物种。
我拉开椅子坐下。
两张课桌拼在一起,中间那条分界线显得格外刺眼。
我刚把文具盒放下,旁边就飘来一股淡淡的橘子味,像是刚剥开的水果糖。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这股味道竟然显得不那么讨厌。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这位“全镇第二”的社交能力。
屁股还没坐热,一颗脑袋就凑了过来。
“喂,哎。”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简直快要溢出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江楠楠。”
我侧过头,看着她。
江楠楠?
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想法竟然是——这名字真奇怪。江南的南?还是困难的难?叫起来黏黏糊糊的,一点都不利索,倒是挺符合她那个樱桃发圈的气质。
心里吐槽归吐槽,出于礼貌,我还是维持了高冷学霸的人设,淡淡地回了一句:“陈曦。”
“哪个陈?哪个曦?”她眨巴着眼睛,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种介绍方式。我想说“陈是陈旧的陈,曦是希冀的希”,或者干脆拽一点说“晨光熹微听说过没”。
但转念一想,对着这么一个看起来有点傻气的女生拽文弄墨,实在有点太“中二”了,像个急于表现的小丑。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最朴实无华的版本:
“耳东陈,晨曦的曦。”
“哦——”她拖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晨曦啊,早晨的太阳。名字不错,挺有朝气的。”
接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何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友好会晤”。
“江楠楠,你出来一下。”
站在讲台上的何老师招了招手,表情有些严肃。
江楠楠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好”,站起身小跑着出去了。她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那两颗红樱桃也跟着上下乱窜。
我坐在位置上,透过前门的玻璃窗,看见她正乖巧地站在走廊上。何老师手里拿着成绩单,正神情严肃地跟她说着什么。江楠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不停地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我转着笔,目光却不自觉地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会儿。
大概是在施压吧?毕竟是全镇第二,老师肯定把她当宝贝疙瘩,生怕她骄傲。
没过多久,她回来了。
带着一股风坐回我旁边,脸上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沮丧或凝重,反而轻松得很。
“老师喊你出去干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没忍住好奇心,主动开口问了一句。问完我就后悔了,陈曦啊陈曦,你的高冷人设还要不要了?
江楠楠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搭话,眼睛亮了一下。她一边把铅笔盒塞进乱糟糟的桌肚,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哦,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我说,入学考试我是全镇第二,让我好好学习,戒骄戒躁,别掉链子。”
说到这里,她突然转过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嘿嘿,陈曦,看来你要努力了哦。虽然你数学满分很厉害,但总分还是被我压了一头嘛。”
“嚯!可以啊。”
我挑了挑眉,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顺便回敬了她一个不屑的眼神,“那是失误。下次月考,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切,走着瞧。”她冲我扬了扬下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就这样,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
虽然开头有点平淡,没有那些小说里写的“转角撞满怀”或者“拿错书包”的狗血桥段,但对于两个日后要纠缠三年的冤家来说,这个开场白已经足够了。
就在我准备翻开数学书预习一下(装个样子,其实我早看完了)的时候,旁边那只手又不安分了。
一只白皙的手拿着一支自动铅笔,悄咪咪地越过了桌子的“楚河汉界”,轻轻戳了戳我的胳膊肘。
我不得不再次转头,眉头微皱:“又怎么了?”
江楠楠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何老师还在讲台上沉迷于点名,然后以一种做贼般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
“那个……”她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你有QQ号吗?你QQ号多少?”
我看着那个粉嫩得有些刺眼的本子,愣了一下。
这就开始要联系方式了?现在的女生都这么直接吗?
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愿意,她立刻补了一句:“哎呀,写一个呗!我们可是第一排的‘双子星’,既然是竞争对手,当然要知己知彼啊。万一以后作业不会做,或者我有数学题想请教你这位满分大神呢?”
理由找得还挺冠冕堂皇。
而且,她离得有点太近了。那股橘子糖的味道在闷热的午后显得更有侵略性,直往鼻子里钻。
“快点快点,老师要抬头了!”她催促道,手指在那个粉红本子上点了点。
我叹了口气。
与其让她继续在耳边像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不如早点打发了事。
其实当时我脑子有点短路,那串倒背如流的QQ号竟然卡在嘴边没想起来——可能是被她那句“满分大神”给忽悠瘸了。
她见我卡壳,倒是爽快。
“哎呀,看你那费劲样,是不是不记得了?”
她刷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嘶”的一声撕下来,不由分说地拍在我的数学书上。
“这是我的!回去加我!”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备注就是我名字。你要是敢不加,明天我就在班里到处说你虽然数学满分但是个不敢加女生QQ的胆小鬼。”
我看着贴在书封面上的那张纸条,上面字迹娟秀,还画了一个丑丑的笑脸。
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窗外,尽量控制住自己想要扶额的冲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同桌,这分明是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威胁人的小霸王。
但我竟然……并不讨厌。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张被拍在我书上的纸条,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也没想到,这个考全镇第二、扎着马尾辫、管我要QQ号的女生,会在未来的三年里,让我心甘情愿地收起所有的棱角,变成一个只对她喋喋不休的俗人。
此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坐在我旁边,低头摆弄着那个粉红色的本子,马尾辫上的红樱桃轻轻晃动。
而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条细细的桌缝,和一段还未开始就已经注定漫长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