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同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两个独立的生命体,被迫在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共享呼吸、共享秘密,甚至……共享早餐的“饭搭子”。
那是初一上学期的一个深秋早晨。
自从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想一身汗味被嫌弃)改了作息后,我每天到达教室的时间固定在了六点四十。
这个点,云溪镇的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教室里也没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粉笔灰味和清晨特有的冷冽湿气。
我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桌子上。
对于一个水瓶座的“起床困难户”来说,虽然肉体已经被运送到了座位上,但灵魂显然还遗留在家里那张温暖的床上。我闭着眼睛,试图再续上昨晚那个没做完的梦。
就在我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右边胳膊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让人无法忽视的热度。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了面粉香和酱肉香的味道,直直地往我鼻子里钻。
“喂,陈曦。”
江楠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气音,“别睡了,醒醒。”
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费劲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一个白胖的、还冒着热气的透明塑料袋正怼在我的脸旁边,距离我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厘米。透过满是雾气的袋子,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大包子。
我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镜,没好气地问:“干嘛?大早上的,你想谋杀同桌啊?”
“谋杀你个大头鬼。”
江楠楠白了我一眼,把自己那张因为早起而稍微有点水肿、却显得格外胶原蛋白满满的脸凑了过来,“吃不掉了!你吃吗?”
我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那个包子,脑子里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给我吃?你会这么好心?”我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是在里面下了泻药吧?”
“陈曦,你的被迫害妄想症能不能治治?”
她气得想拿包子砸我,“我这是早饭买多了!隔壁班的周周,你也认识的,那个吃货,非塞给我两个包子,说是食堂刚出锅的酱肉包,特别好吃。但我真的吃不下了,扔了又可惜……”
哦,破案了。
合着我是个处理泔水的。
我看着那个包子,内心陷入了极度的天人交战。
说实话,我今早确实没吃饱。老妈以此生罕见的热情执行着“早起计划”,但早饭永远是那碗汤饭配上酱菜。此时此刻,那个包子散发出的肉香简直是在对我的胃进行无差别轰炸。
但是——
作为一个有原则、有洁癖(虽然不多)、且平时走高冷路线的男生,怎么能吃女生剩下的东西?
虽然隔着袋子,虽然她没咬过,但这关乎尊严!
“我是垃圾桶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嫌弃的表情,把身体往后仰了仰,以此来拉开和那个诱人包子的距离,“你吃不下的就给我?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下蛋吧。”
“你才下蛋呢!”
江楠楠急了,那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这可是酱肉包!很难买的!平时要排十几分钟队呢!现在还热着,你要是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吃。”我冷酷地拒绝,“拿走拿走,别熏着我背单词。”
“你……”
“哎?楠姐,他不吃给我啊!”
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里,突然冒出了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是老高(高宇)。
这家伙是我的后桌,平时上课睡觉、下课疯跑,唯一的优点就是拥有一副铁打的胃,外号“食堂净坛使者”。
老高趴在桌子上,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个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曦哥不要我要!我今早起晚了,连口水都没喝,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快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说着,老高那只常年沾着各种零食碎屑的爪子就伸了过来,眼看就要碰到那个装着包子的塑料袋。
江楠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把包子递过去:“哦,那你吃……”
“拿来吧你!”老高兴奋地就要接。
就在老高的指尖距离包子还有0.01公分的时候——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插一杠,一把抢过了那个塑料袋。
是我的手。
动作之快,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包子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我的怀里。
“想得美。”
我一只手护着包子,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眼神冷冷地扫向老高,“这是给我的,有你什么事?”
老高彻底愣住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嘴巴张成了“O”型,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看着我:“不是……曦哥,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垃圾桶……哦不,你说你嫌弃不要吗?你说你有原则吗?”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面无表情地撕开塑料袋,那一瞬间,酱肉的浓香彻底爆发出来。
我当着老高和江楠楠的面,对着那个白胖的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唔。
面皮松软带着微甜,馅料咸鲜多汁,确实是极品。
我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现在又要了,不行吗?”
“陈曦你……”老高气得捶胸顿足,指着我控诉,“你这是护食!赤裸裸的护食!你这就是见色忘义!”
“闭嘴。”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那是怕你吃坏肚子。而且,江楠楠是我的同桌,她的剩饭……哦不,她的余粮,理应由我来解决。这是为了班级内部资源的合理配置,懂不懂?”
“切,双标狗。”
老高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见实在抢不过我,只能缩回脑袋继续补觉去了,嘴里还在碎碎念着“遇人不淑”、“交友不慎”。
江楠楠在旁边全程目睹了我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真香”操作。
她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露出了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陈曦,你不是说你有原则吗?怎么抢得比谁都快?脸疼不疼?”
我嘴里叼着包子,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面对她的嘲笑,我选择了战术性耳聋。
“我是为了帮你解决麻烦。”我嘟囔着,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快背你的单词吧,全镇第二。”
“切,口是心非。”
她哼了一声,心情似乎很好,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转过身去翻开了英语书。
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个只剩一半的包子上,也照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那天的早读课,我吃得格外干净,连手指上沾的一点油都擦得干干净净。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我心里很清楚——
有些东西,我可以不要。
但绝对不能让给别人。
哪怕只是一个包子,只要是她给的,那就只能进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