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办公室的煎熬

冲动的惩罚来得很快。

那天放学,铃声一响,全班同学就像放飞的鸟一样冲出了教室。

只有我,被历史老师的大弟子——课代表无情地叫住了:“陈曦,老师让你去办公室。”

我背着书包,在一众同学同情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去了办公室。

“陈曦啊,你历史不背书不行啊,历史是新接触的学科,你别看你入学考试排名高,到时候第一次月考历史考不好你可就要丢脸咯”

历史老师一边用搪瓷缸喝茶,一边数落我,“偏科是不行的,木桶效应懂不懂?背不完不许回家。开始吧。”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喝茶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老师的办公桌前,背得咬牙切齿,满头大汗。

“割……割让香港岛给英国;赔款2100万银元……”

我一边背,一边在心里把江楠楠那个“江青天”骂了一百遍。死脑筋!不懂变通!铁石心肠!为了一个所谓的“原则”,竟然真的把亲同桌送进了火坑!等我出去了,我一定不会原谅她!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秒都在凌迟着我的耐心。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校园里的喧嚣声也逐渐退潮,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凄清。

直到我终于像个复读机一样,流利且麻木地背出了整段条约内容,历史老师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行了,走吧。下次长点心,别让你那个负责的小组长难做。”

我如蒙大赦,抓起书包逃也似地冲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走廊已经彻底黑了,只有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明明灭灭,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深秋的晚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哀鸣——那是对那个没吃到的肉包子的深切怀念。

我一边下楼,一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

这会儿,江楠楠那个没良心的丫头,肯定早就坐着那辆晃晃悠悠的校车回家了。说不定正坐在温暖的餐桌前,啃着红烧排骨,一边看电视一边庆幸今天大义灭亲的壮举。

呵,女人。

这就是所谓的同桌情谊,薄得像那张该死的条约纸。

我带着满肚子的怨气和饿气,重重地踩着楼梯转过拐角,准备穿过教学楼大厅回家。

然而,就在我踏进一楼大厅的那一刻,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大厅里并没有开灯,只有门外路灯昏黄的光晕投射进来,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就在那根巨大的、贴着“勤奋好学”标语的柱子旁边,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背着那个粉色的书包,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外套里,显得格外单薄。手里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踢一下,那石子滚远一点。

她跟上去,再踢一下。

那条平时总是精神抖擞的马尾辫,此刻有些松散了,两颗樱桃发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黯淡无光,像两颗霜打的茄子。

是江楠楠。

她居然没走。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那些恶毒的排比句、那些准备好的冷嘲热讽,就像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吹散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酸,又有点涨。

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杏仁眼瞬间亮了一下,仿佛里面藏了两颗星星。但紧接着,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局促和不安。

她慌乱地站直了身子,眼神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手指死死地绞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泛白了。

“那个……”

她的声音小小的,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带着一点回音,听起来软绵绵的,“背……背完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想,我此刻的表情一定很臭,但我控制不住。

见我不说话,她更慌了,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老师……骂你了吗?”

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又满脸写着“我有罪”的可怜样,我心里最后那点名为“自尊心”的坚冰,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骂了。”

我故意板着脸,没好气地说,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请家长。”

“啊?这么严重?”

她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对不起啊……我没想到老师会这么凶。但我也是没办法,老师查得严,我要是包庇你,我自己也要挨骂……”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行了,逗你的。”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老师没怎么骂,就让我背完而已。我又没怪你,是我自己没背好,我的问题。”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反话。

“不过,”我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虽然我不怪你,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创伤。你需要负责。”

“啊?负、负责什么?”她紧张地问。

“请我吃东西。”

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很轻,“走,校门口那个烤肠摊还没收,我要两根。这叫‘罚款’。”

“就这?”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重新通了电的小灯泡,“你不生气了?”

“生什么气?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尽管记,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陈。当然,罚款另算。”

身后传来她欢快的脚步声,她追了上来,和我并肩走在一起。

走出校门的时候,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但我却觉得一点都不冷。

我们两个人站在烤肠摊前,手里一人拿着两根烤肠,吃得满嘴油光。

我看着她被辣得直吸气却还在傻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背书而产生的阴霾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想,这大概就是同桌的意义吧。

她会铁面无私地给我画叉,也会在天黑的楼下等我。

而我,会在挨骂之后,心甘情愿地敲诈她两根烤肠,然后原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