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林晚第一次去了苏晚棠的老家。
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县城,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城中间穿过。县城不大,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转完一圈,但空气很好,冬天的早晨总是雾气弥漫,远处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苏晚棠的家在县城的老街上,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刷了白色的漆,但已经斑驳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冬天没有花,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摇晃。
“你紧张吗?”苏晚棠在门口问他。
“有一点。”
“别紧张,我爸妈就是普通人。”她握了握他的手,“不管他们说什么,你记住——我喜欢你就够了。”
林晚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晚棠的妈妈,姓陈,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朴素的毛衣和长裤。她的五官跟苏晚棠有六七分像,但线条更硬朗一些,眼神里有一种教师特有的审视感。
“阿姨好。”林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陈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牛仔裤和帆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的坐垫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壶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笔力遒劲。苏晚棠的爸爸苏老师坐在沙发上,看到林晚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老师比陈阿姨高半个头,瘦瘦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坐吧。”苏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晚坐下来,背挺得笔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陈阿姨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你今年多大了?”
“哪里毕业的?”
“学什么专业的?”
“之前在哪儿工作?”
“为什么辞职?”
“现在做什么?”
“一个月收入多少?”
“有房吗?有车吗?存款有多少?”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打在林晚的软肋上。
他如实回答:二十七岁,本地人,建筑学专业,之前在省城的设计院工作了三年,辞职了,现在做社区艺术改造,收入不稳定,没有房没有车,存款够活半年。
每说一个答案,陈阿姨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苏晚棠坐在旁边,几次想插嘴,都被陈阿姨用眼神制止了。
最后,陈阿姨说了一句让林晚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小林,我不是看不起你。但是你要明白,结婚不是谈恋爱。你们在一起开心就行?不行。你得有房子住,得有饭吃,得养得起家。我们家晚棠从小没吃过苦,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受苦。”
林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我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我在努力。我有自己的方向,也有能力。请给我一些时间。”
“时间?”陈阿姨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晚棠今年二十四了,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你能给她什么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之后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呢?”
“妈!”苏晚棠终于忍不住了,“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我怎么难听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陈阿姨转向女儿,声音提高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往一个男人家里跑,让别人知道了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是你妈!”
“够了。”
一直沉默的苏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老师摘下老花镜,看着林晚,目光平静而深沉。
“小林,”他说,“你刚才说你有自己的方向。能不能具体说说,你的方向是什么?”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晚林艺术工作室”的事情详细地讲了一遍。从柳叶巷的项目开始,讲到社区微更新的理念,讲到公共艺术对城市的意义,讲到未来的规划和目标。
他讲得很认真,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只是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和做的事情说了出来。
苏老师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林晚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做温暖的事情。我做了三年建筑设计,画的每一根线都很精确,但都很冷。我不想再过那种生活了。我想做一些能让普通人感受到美和温暖的事情。”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棠。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苏老师也看了一眼女儿,然后转过头来,对林晚说了一句话:
“你跟我来一下书房。”
书房在二楼,很小,只有七八平米,但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经》,旁边放着一支毛笔和一方砚台。
苏老师示意林晚坐下,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苏老师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片田野,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个人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苏老师说,“他也是学美术的。毕业之后,他去了一所乡村小学当美术老师。所有人都说他疯了,美术老师能有什么前途?但他不在乎。他在那所小学教了三十年,教出了几百个学生。那些学生里,有的考上了美院,有的成了设计师,有的——只是学会了画一朵花。但他说,这就够了。”
苏老师合上相册,看着林晚。
“我朋友去年退休的时候,我去看他。他在那所小学的墙上画了一幅画——很大很大的一幅,画的是学校后面的那片田野。他说,这是他留给学校的礼物。我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一辈子能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并且把它做好,让一些人因为这件事而开心——这就够了。赚多少钱、当多大官,都是次要的。”
他顿了顿,说:“小林,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认真的人。你的眼睛里有光,跟我朋友年轻时候一样。”
“但是,”他话锋一转,“光有光是不够的。你得有行动。你得证明给自己看,也证明给别人看——你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我明白。”林晚说。
“好。”苏老师点了点头,“我不反对你跟晚棠在一起。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你要做出成绩来。不是给我看,是给晚棠的妈妈看,更重要的是——给晚棠看。她为你承受了很多压力,你要对得起她的信任。”
“我会的。”
苏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行了,下去吃饭吧。你阿姨做了红烧肉,她的手艺还不错。”
下楼的时候,林晚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苏晚棠在楼梯口等他,一脸紧张:“怎么样?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你爸说让我做出成绩来。”
“然后呢?”
“然后说下楼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我爸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情吃完饭再说。”
吃饭的时候,陈阿姨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至少给林晚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吧,”她说,“瘦得跟竹竿似的。”
苏晚棠在旁边偷笑,被陈阿姨瞪了一眼。
林晚低头吃那块红烧肉,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这块肉背后,是苏老师的那句“我不反对”。
回程的火车上,苏晚棠靠在林晚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你要做出成绩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为了对得起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你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苏晚棠的睡颜——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轻柔。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林晚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小声说:“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