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研讨会如期举行。
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会议厅,来了大概两百多人——城市规划师、建筑师、艺术家、社区工作者、高校师生。林晚被安排在下午第二个发言,给他留了二十分钟。
他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前一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他把PPT翻了又翻,改了又改,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苏晚棠陪着他,靠在沙发上织了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用的是很软的羊毛线。
“给你,”她把围巾递给他,“明天戴这个。好看。”
“四月了,戴围巾不热吗?”
“你就戴一下嘛,拍照好看。”
林晚看着那条围巾,织得不是很平整,有几处明显漏了针,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你什么时候学的织围巾?”
“上周。网上看的教程。”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织了好几条,拆了织、织了拆,这是唯一一条能看的。”
林晚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她的手温。
“好看吗?”他问。
苏晚棠歪着头看了看,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围巾的角度,然后点了点头。
“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研讨会当天,林晚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跟半年前那个黑眼圈浓重、眼神空洞的人判若两人。
苏晚棠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栀子花形状的耳环——那是她昨天在淘宝上买的,九块九包邮,但看起来意外地精致。
“紧张吗?”她小声问。
“有一点。”
“别紧张。你就当是在跟我说话。”
“台下有两百个人。”
“那你就当是在跟两百个我说话。”
林晚笑了:“两百个你?那我会被吵死。”
苏晚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轮到林晚上台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讲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第一排的苏晚棠——她正看着他,双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表情比他还紧张。
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大家好,我叫林晚,是晚林艺术工作室的创始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在会议厅里回荡。
“半年前,我还是一名建筑设计师。每天坐在电脑前画图纸,画了三年,画到凌晨三点,画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然后我辞职了。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包括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晚棠。她正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映着舞台的灯光。
“辞职之后,我搬到了一条老巷子里,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快死的栀子花树。房东说,救活了就减房租。”
台下又笑了。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养那棵树,浇水、施肥、调酸、修剪。养了两个月,它活了。长出了新叶子,后来还开了一朵花。”
他点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那朵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养这棵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需要时间。你不能催它,不能拔苗助长,你只能给它需要的条件——阳光、水分、养分——然后等。它自己会长的。”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柳叶巷的改造前后对比图。
“这是我做的第一个项目,在一条老巷子里。我跟我的搭档一起,把那些灰扑扑的墙变成了画。不是因为我们觉得墙太丑了,而是因为我们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值得看到更美的东西。”
他翻到一张照片——老奶奶在墙上画青菜的那张。
“这位奶奶八十岁了,这辈子第一次在墙上画画。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青菜,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是对的。”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小区四季长卷前面,孩子们在奔跑,老人们在晒太阳,年轻人在拍照。
“我以前做建筑设计,画的每一根线都很精确,但都很冷。现在我做公共艺术,画的每一根线可能不那么精确,但都是暖的。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因为这些线条而开心。”
他看了一眼苏晚棠。她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
“她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出现,告诉我‘累了就该歇一歇’。她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告诉我‘你做的事情是对的’。她帮我画墙绘,帮我调颜料,帮我在寒冬腊月里暖脚。”
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发出了“哇”的声音。
“她今天也来了,就坐在第一排。”
苏晚棠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苏晚棠,”林晚的声音有点颤抖,“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那个雨天。谢谢你喜欢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我。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做得更好。”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苏晚棠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泪眼模糊地看着台上的林晚。他站在灯光下,白衬衫、深蓝毛衣、浅灰围巾,表情认真而温柔。
她想,这就是她喜欢的人。
一个会在两百人面前说“谢谢你帮我暖脚”的人。
分享结束之后,很多人围过来跟林晚交换名片、加微信。他一一应付,但目光一直在人群中寻找苏晚棠。
她站在会议厅的角落里,抱着一束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束白色的栀子花。
等人群散去,她走过来,把花递给他。
“恭喜你,”她说,“你讲得特别好。”
林晚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香清甜,跟院子里那棵树上的一模一样。
“你从哪里弄来的栀子花?现在还不是花期。”
“我找了好几家花店才买到的,”她说,“是温室里种的,贵得要命。但是——值得。”
林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会议厅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看到这一幕,都善意的笑了笑,没有打扰他们。
“苏晚棠,”林晚在她耳边说。
“嗯?”
“我会让你幸福的。”
苏晚棠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你已经让我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