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院子里的栀子花树终于全面盛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而是几十朵同时绽放。洁白的花朵缀满了枝头,像一片白色的云朵落在了院子里。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连衣柜里的衣服都染上了栀子花的味道。
林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他想起半年前,这棵树还是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黄叶、枯枝、干瘪的树干。没有人相信它能活过来,包括他自己。
但他养了它。一天一天地浇水、施肥、修剪、调酸。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浇多了,有时候被虫子咬了叶子——他一点一点地学,一点一点地调整。
现在它开花了。
开得比任何人都想象的要好。
苏晚棠蹲在树下,捡起一朵刚落下来的花,别在耳朵上。
“好看吗?”她问。
白色的栀子花衬着她的黑发,花瓣和她的皮肤几乎是一个颜色——都是那种带着暖调的象牙白。
“好看,”林晚说,“花好看,人更好看。”
苏晚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耳朵上的花摘下来,别在他的耳朵上。
“那你也好看。”她笑着说。
两个人站在栀子花树下,头顶是满树的白花,脚下是落了一地的花瓣。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晚,”苏晚棠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咖啡店,下雨天。你在画窗外的雨景。”
“你那时候在看什么书?”
“《挪威的森林》。”
“你还留着那本书吗?”
“留着。你送我的那本《撒哈拉的故事》也留着。”
苏晚棠笑了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知道吗,我那天其实不是偶然去那家咖啡店的。”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朋友之前跟我说,那家咖啡店旁边新搬来了一个男生,长得很好看,每天下午都去喝咖啡。”她说到这里,耳根红了,“她说让我去看看。”
“……你朋友是谁?”
“就是住你隔壁的那个女生,小鹿。她是我的大学同学。”
林晚回忆了一下,隔壁确实住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会点头打招呼。
“所以——你是专门去看我的?”
“也不是专门……”苏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有点好奇。然后那天正好下雨了,我就想,下雨天去咖啡店也挺好的。然后就……”
“然后就发现我没有你朋友说的那么好看?”
“不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是发现比她说得还要好看。”
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被两个女生暗中观察了四十多天,这种事情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不舒服。但他看着苏晚棠红透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心里的那点不满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那你为什么要那块橡皮擦?”他问,“你明明自己有。”
“因为我想跟你说话。”她老实交代,“我看你在看书,不好意思直接搭讪,就想了一个借口。”
“所以你画窗外的雨景,也是故意的?”
“那倒不是。我是真的在画雨景。只不过——选了一个离你最近的位置。”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苏晚棠,你套路好深。”
“才没有!”她急了,“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认识你。”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林晚伸手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幸好你想认识我,”他说,“不然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咖啡店里发呆。”
“才不会呢,”苏晚棠的声音闷闷的,“你这么好,迟早会有人发现你的。”
“但那个人不是你。”
“嗯,但那个人不是我。”
两个人在树下抱了很久,久到一朵栀子花从枝头落下来,正好落在苏晚棠的头发上。
林晚没有告诉她。他让它留在那里,白色的花瓣衬着黑色的头发,像一颗星星落在了夜空里。
五月末,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院子里的栀子花树画下来。不是用相机拍,而是用手画——用水彩,一笔一笔地画。
他不是专业的画家,水彩画得也不好。但他想试试。
他买了水彩纸、画笔和颜料,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树画了一个下午。
第一张画得很丑。颜色太深,形状太歪,花和叶子的比例完全不对。他揉成一团扔掉了。
第二张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行。花瓣的层次感没有画出来,看起来像一团白色的棉花。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画了整整一周,用掉了半本水彩纸,最后终于画出了一张他觉得还可以的。
画上是那棵栀子花树,满树的白花,树下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肩膀挨着肩膀。他们的脸画得很模糊,但能看出他们在笑。
他把画装进一个木框里,送给了苏晚棠。
苏晚棠接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这是你画的?”
“嗯。画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谁说画得不好?”她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把画挂在床头,跟之前她画的那幅并排放在一起。
一幅是她画的——栀子花树下两个人,右下角写着“总有一天,它会开花的”。
一幅是他画的——栀子花树下两个人,没有写字,但每一笔都在说同一句话:
它开花了。
六月,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整整一年。
林晚在咖啡店的老位置坐着,面前是一杯美式。窗外下着雨,跟一年前一样的雨——绵绵的、细细的,把整条街都蒙上了一层水雾。
风铃响了。
苏晚棠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举着一把透明雨伞。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有一些不同。
她的脸上多了几颗雀斑(去年夏天晒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现在已经到腰了),眼神里少了一些小心翼翼,多了一些笃定和温柔。
她看到林晚,笑了。跟一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鼻头微微皱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你怎么又坐这个位置?”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等你啊。”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苏晚棠点了一杯热拿铁,加了一份榛果糖浆。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她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林晚,”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一年前的今天,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不是一个会说客气话的人’。”
“我记得。”
“那你现在会说客气话了吗?”
“不会。”
苏晚棠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
林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这是……”
“一周年礼物,”苏晚棠说,耳根红了,“我知道我们才在一起一年,现在送戒指可能太早了。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林晚,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不是一年,不是两年,是很久很久。”
林晚看着那枚戒指,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口袋里也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跟他之前准备好的。
苏晚棠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一片屋顶的形状。
两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苏晚棠又哭又笑,“你怎么也买了戒指?”
“我上周就买了,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我也是!我上个月就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惊喜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红着眼眶,都咧着嘴,都像傻子一样笑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老歌,旋律温柔而缓慢。
林晚拿起苏晚棠送的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苏晚棠拿起他送的那枚,也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两只手放在桌上,两枚戒指并排在一起——一朵栀子花,一片屋顶。
“苏晚棠,”林晚说。
“嗯?”
“我们搬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吧。有一个大院子,种很多很多栀子花。”
“好。”
“然后我们一起做更多更多的项目,画更多更多的墙。”
“好。”
“然后——”
他顿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我想娶你。”
苏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反复地点了好几下。
“好,”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好。”
咖啡店的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默默地给他们的咖啡续了杯。
他在杯垫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这杯我请。祝你们幸福。
林晚和苏晚棠同时看到了那行字,同时笑了。
“谢谢老板。”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尾声
七月,他们搬了新家。
新家在城市的东边,一个安静的居民区里,是一栋老房子的底楼,带一个四十平米的大院子。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和几棵杂草。
但他们已经在计划了。
“这里种一排栀子花,这里放一个秋千,这里摆一张石桌和两把椅子——”苏晚棠站在院子里,用手比划着,像一个指挥官在部署作战计划。
“还要留一块地方种菜。”林晚说。
“种菜?你要种什么菜?”
“西红柿、黄瓜、小青菜。你不是说想吃自己种的菜吗?”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你小时候在家里吃过你爸种的西红柿,特别甜,后来在城里买的都没有那个味道了。”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住?”
“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能记住。”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
苏晚棠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天气吗?”
“下雨。”
“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八号,在院子里。”
“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没吵过。”
“骗人,上个月我们吵过的,因为——”
“那不算吵架,那是讨论。”
“讨论?你管那叫讨论?你明明就是在跟我犟——”
“好好好,是吵架。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跟你犟?”
“知道就好。”
苏晚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头顶是蓝天白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已经看到了——栀子花在盛开,秋千在摇晃,石桌上摆着两杯茶,菜地里结满了红彤彤的西红柿。
那个画面在他们的想象中,清晰得就像真的一样。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可以种出来。
栀子花可以种出来,西红柿可以种出来,幸福——也可以种出来。
只需要阳光、水分、时间。
和一颗温柔的心。
那天晚上,林晚在日记本上写了最后一段话:
“一年前的今天,我是一个快要枯死的人。没有方向,没有希望,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都不知道。
然后我遇到了苏晚棠。
她不是太阳,不是月亮,不是星星——她只是一棵栀子花。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不吵不闹,只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但就是这棵栀子花,救活了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现在那棵树开花了。开得比所有人都想象的要好。
因为它的根下面,有一个人一直在浇水。
苏晚棠,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那个雨天。谢谢你喜欢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我。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开花的。
我会一直养你。就像养那棵栀子花树一样——浇水、施肥、修剪、调酸。照顾你,保护你,让你在我身边安心地开。
你不需要开得最艳,你不需要开得最大,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因为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那一朵。
永远都是。”
全书完
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治愈和被治愈的故事。
林晚和苏晚棠都不是完美的人。林晚迷茫、脆弱、自我怀疑;苏晚棠敏感、倔强、有时候也会不安。但他们相遇了,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
他们没有拯救对方——他们只是陪伴。一起喝咖啡,一起画墙绘,一起养一棵快要死掉的栀子花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长出了新的枝叶,慢慢开出了花。
这不就是爱情最好的样子吗?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山盟海誓的,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愿意陪你慢慢变好。
如果你正在读这个故事,希望你能遇到你的苏晚棠,或者你的林晚。
如果没有——没关系。
你可以先做自己的栀子花。
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散发香气。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循着香气找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