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千钧的穿梭机在第三天中午降落在八号站东侧三公里的旧装卸平台上。他带了一个副官和一个医疗兵，没有其他人。商惊霜提前通知了闻铮，但没告诉谢默，她觉得谢默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他已经在准备月球了，多一件事只会分掉他的注意力。闻铮收到通知以后把站里的地板拖了一遍，发现拖不干净，因为木卫三的细灰是无孔不入的，拖完第一遍，第二遍又是一层。秦怀让他别拖了，厉千钧来不是为了地板。
厉千钧走进八号站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门闩。暗蓝色的信号灯在闪，和先民网络同步。他在门闩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副官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了。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圈站里的人，闻铮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抹布。秦怀靠在急救柜上，双臂交叉。魏征从发探后面露出半个头，焊枪的烟还在往上飘。魏横站在训练墙那边，脚底还粘着昨天训练用的细沙。林岁寒坐在椅子上，右腿的神经电刺激贴片还连着线。
厉千钧最后看到了谢默。谢默从训练墙边上走过来，右肩的绷带从作战服领口露出来一截。他站住了，没敬礼。灰印不用对银印敬军礼。灰印在龙渊的编制里是后勤人员，不算军人。谢默一直是后勤人员，他自己知道，厉千钧也知道。
厉千钧看了他大概五秒，然后说了一句和八号站无关的话。
“侯敬堂是我在星落战役之前的直属上级。“
站里安静了一瞬。闻铮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了，他自己没注意到。
“一九三年，他在赤道线补给中断的时候，我是他的副手。铜印，刚提的。他让我带着车队先走，自己留在最后封路。炸了矿道入口以后他应该撤出来，但他没有。他在矿道里待了十一天，用旧中继站发了十七封消息，没有一封发出来。十一天以后，他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左臂已经保不住了，星印面板也报废了。我把他背回基地的时候，他在我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厉千钧停了一下。
“'矿道里有东西。等有人进去了，告诉他往下。'往下。我记了十三年。上个月你把门闩钉进八号站的时候，我就应该来。没来。因为我不信一个灰印能在星印没走完的路上继续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银印四百二十和灰印零点五之间隔了八百三十个等级的差距，但在这一步里，这个差距被他自己取消了。
“你走完了。他还不知道，但你替他走完了。“
谢默没有说话。他转身从装备架上把老班长的五十三度弧刀拿了下来，刀尖上焊着碎岩片的那个缺口对着厉千钧。厉千钧看了一眼那把刀。他认出它了，认出了刀脊上那道手工打磨的弧线。那把刀是他看着侯敬堂打的，在赤道线矿难以后，左手已经没了，用右手和一只脚踩着夹具打完的。
他把刀还给谢默。“你用得比他好。“顿了一下。“别告诉他我这么说过。“
闻铮从操作台后面走出来，把厉千钧的副官领到了通讯面板前。副官调取八号站过去一个月的信号记录，闻铮在旁边站着，副官每翻一页他就往前探一下头。那些记录里有他们和泛太的每一轮交手，断粮、假信、审讯椅、浮雷，每一页都是八号站的人拿命换的。他想看看别人怎么读这些东西。副官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闻铮一眼，然后放慢了翻页的速度。
医疗兵开始给谢默做全身检查，秦怀在旁边盯着，每次医疗兵说一个指标她就自己核对一遍。骨裂的愈合进度比她预估的快，修复剂的底子还在，加上谢默没让右肩在训练中再受力。左腿的血肿已经消了三分之二，再有三四天就能拆加压绷带。医疗兵给谢默打了一针新的骨裂修复剂，又留了两针给秦怀备用。厉千钧从自己的穿梭机上额外调了一箱医疗补给下来，给八号站全站的。闻铮看着那箱补给搁在急救柜旁边，箱子上的标签写着木星主基地军医处，编号前三位和第七炊事班的补给编号一模一样。同样的标签，十三年前贴在侯敬堂的那箱补给上。
厉千钧和谢默在训练墙前面坐下来，他把自己的面板调出来，给谢默看了木星主基地的防务部署图。木星轨道上有龙渊的四座轨道站和一个主基地，驻军大概两千人，星印以上战力三人，银印以上三十七人。月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联络站，驻军六个人，连铁印都没有。厉千钧说他没法给谢默提供月面上的支援，因为泛太控制月球制空权已经快十年了，任何龙渊的军用飞船接近月球轨道都会被泛太的前哨站雷达在三十秒内锁定。
“但我能给的是另一件事。“厉千钧说，“你的穿梭机从木卫三起飞以后，需要穿过泛太在木星轨道的第三检查站。检查站的巡逻舰有四艘，探测范围覆盖了标准航线上的所有军用频段。先民网络能帮你瞒过探测，但如果泛太发现了异常，如果他们的巡逻舰恰好改了一条航线，或者他们的探测算法更新了一次，你需要有人给你争取时间。“
他在自己的面板上标了一条航线。偏航线路，绕开了第三检查站主探测范围，从木星的外环辐射带边缘擦过去，辐射强度超过龙渊穿梭机防护标准的将近三倍，但恰好是先民网络信号的天然放大器。他花了三天算出来的，从看到谢默简报的那个晚上开始，没睡觉，把这个从前不敢飞的方案从头到尾推了一遍。泛太不会监听辐射带边缘，因为没有人会从那里走。
谢默把这条航线存进了自己的面板。厉千钧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默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在面板上发了一条内部调令，等级不高，只是把八号站的补给优先级从“最低“调到了“正常“。在龙渊的后勤系统里，这个改动需要在三个部门之间流转大约四天。但厉千钧是银印，在木星主基地他说话的分量比战印等级重得多。调令当天就过了。
闻铮在厉千钧走后把地又拖了一遍。他不知道该干什么，拖布是干的，地上没什么灰。秦怀让他去帮魏征焊最后一段跳线，先民频段适配器还剩百分之一没做完，魏征已经快四天没正经睡过了，焊枪在他手里稳得像手术刀，但他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已经深到了颧骨。闻铮给他递了一个小时的工具，一个字没说。
下午，商惊霜的通讯接了进来。她把穿梭机的最终检修进度发过来了，魏征的先民频段适配器通过联调测试，导航系统已经跑完了先民信号的完整对接。引擎试车一次通过。热屏蔽层更换完成。起飞时间定在二十八天后的木卫三标准时零六百。航程预计九到十一天，到达月球轨道的时间刚好卡在窗口开启前四十八小时。商惊霜说，“四十八小时，够你从月球轨道降落到危海表面，再步行到静海基地旧址。前提是不出任何意外。“
泛太的情报更新也在同一条通讯里。赤道线调查组已经到达了旧矿道入口，正在清理塌方区。他们的进度很慢，塌方区被谢默爬过的碎石结构已经不稳了，泛太的工兵怕二次塌方，每推进一米就要架一次临时支撑。商惊霜估计他们还需要至少五天才能到达中继站的位置。最多十天，他们就会发现那台终端机和谢默留在上面的消息。到那时候，泛太的数据库里会有一个名字。“谢默。八号站。魄值二十五。“
商惊霜已经让龙渊的情报组在泛太的通讯节点上植入了一条干扰指令，延迟转发。泛太调查组从赤道线发回木卫四的任何报告都会被加上一段随机延迟，从几个小时到一整天不等。指令能撑多久取决于泛太的反间谍系统更新周期，商惊霜给了个保守估计：两周。两周以后干扰会被检测到，泛太会知道有人在挡他们的通讯。但在那之前，泛太只会以为赤道线的旧矿道信号条件不好。商惊霜说，“两周够了。两周以后你已经不在木卫三了。“
夜里，谢默把厉千钧标注的航线、商惊霜的检修报告和魏征刚完成的适配器测试数据叠在一起看了一遍。从木卫三起飞，穿过木星辐射带边缘，滑入月球轨道，降落在危海表面，步行到静海基地旧址，每一步都有出意外的可能性。他在面板上标了四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后面打了个括号。括号里只有一个字：能。
他关了面板。闻铮已经在操作台边上睡着了，鼾声不大，但很稳定。秦怀还在急救柜那边整理补给清单，厉千钧调来的那箱补给里有她找了快两周的神经修复胶，她把它单独放在最上层，标签上写了林岁寒的名字。林岁寒的右腿神经传导恢复到了百分之六十八。还有三十二，但三十天够了。
谢默靠着训练墙坐下来。右肩的骨裂处在新的修复剂作用下开始发痒，那是骨组织在再生的信号。他把老班长的刀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面，没有检查刀刃。他就是放着。
窗外，木星的大红斑转到了背面。二十八天后，他会离开这颗星球。在那之前，八号站的门闩会一直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