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风劲雪崩,山鸣谷应

山崩了。

玉天宸的枪尖砸中积雪层裂缝的瞬间,整片山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撕裂。先是沉闷的一声轰响,从雪层深处传出来,沉闷得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翻了身。紧接着,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蔓延,蛛网般扩散开来,每一道新裂开的缝隙里都喷出细碎的冰晶,在昏暗中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积雪层断裂了。

起初只是缓缓滑动——整片雪层像一块巨大的白色浮冰,沿着山脊的斜面无声地往下滑了尺余。短暂的停滞之后,重力接管了一切。断裂的雪层开始加速,裹挟着沿途的积雪越滚越大,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白色巨兽,咆哮着朝山下扑去。

山鸣谷应,天地失色。

玉天宸来不及看山下的情况。他的枪尖刚离开雪面,脚下的山脊就剧烈震颤起来——雪崩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想。他原来立足的那棵歪脖子松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根系从冻土中被硬生生拔出来,泥土和碎石四散飞溅。整棵树被雪浪连根拔起,像一根轻飘飘的火柴棍一样被白色洪流卷走,眨眼间就消失在了翻滚的雪浪中。

脚下的岩石开始松动。

玉天宸瞳孔骤缩。他想往西侧撤,可脚下的岩石正在崩塌——雪崩不仅冲下了山脊的积雪,还顺带撕裂了山脊边缘的岩层。他踩的那块岩石在脚下倾斜,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顺着斜坡往下滑去。

“云麟——!”

他下意识唤了一声,伸手去抓云麟的鬃毛。云麟双翼狂扇,想要托住他的身体,可雪崩卷起的气流太乱了——上升气流、下沉气流、侧风、漩涡,所有的风元素在雪崩面前都被搅成了一团混沌。云麟的风力在这片混乱中根本找不到着力点,反而被一道突如其来的侧风卷得身形一歪,和玉天宸一起被雪浪裹挟着往下滚。

天旋地转。

白色、灰色、黑色在眼前飞速交替。雪灌进他的领口、袖口、靴子,冰冷刺骨。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雪崩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像是有千百面巨鼓在颅腔内同时擂响。身体被雪浪推着、挤着、卷着,完全失去了控制。流云铠的表面结上了一层薄冰,风元素在混乱的气流中无法凝聚,铠甲上的云纹明灭不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攥住流云枪。

不知道翻滚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一块飞溅的雪块砸中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一柄重锤。剧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手指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瞬,流云枪险些脱手。他咬紧牙关,将枪杆死死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身体,护住要害。

又一块雪块砸来。这次砸在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他听见云麟在附近发出一声痛苦的低鸣。

然后,雪崩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巨兽在咀嚼的隆隆声。玉天宸勉强睁开眼,透过被雪糊住的睫毛,看到了一片晃动的树冠——他已经被冲到了松林区域,雪浪正在吞没沿途的树木。一棵接一棵的古松在雪浪中倒下,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树干断裂的声音像骨裂一样清脆而恐怖。

他的身体被一道侧涌的雪浪推开,偏离了主雪流的路径,重重撞在一棵还没有被吞没的古松上。冲击力震得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本能地伸出左手,死死抱住了树干,指甲嵌进树皮里,在粗糙的表面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右手的流云枪还在。

他用枪尖狠狠扎进树干,将自己固定在树身上。雪浪从身边咆哮而过,巨大的吸力拖着他的身体往下拽,手臂的肌肉被拉到了极限,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云麟!”他在轰鸣声中嘶喊,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一道微弱的银光在不远处的雪浪中闪了一下。云麟被埋在大半截雪里,只有脑袋和一侧翅膀露在外面,正在拼命挣扎。它的左翼被雪压住,右翼无力地拍打着雪面,溅起一片片雪沫。听到玉天宸的声音,它猛地转过头,漆黑的眼瞳里全是恐惧和痛苦。

玉天宸单手抱着树干,另一只手握着流云枪奋力朝云麟的方向伸去。枪尖与云麟的距离差了将近三尺,他咬紧牙关,松开抱树的左手,身体往下滑了一截,借着下滑的势头将枪身又伸长了几分。

枪尖终于碰到了云麟的前蹄。

云麟一口咬住枪尖,牙齿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玉天宸憋着一口气,将全身力量灌注在手臂上,一寸一寸往上拖。雪崩的吸力拼命往下拽,云麟的身体在雪中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玉天宸的手臂青筋暴起,肩上的伤口崩裂开来,温热的血顺着铠甲往下流,被寒气一激又迅速冻结。

不知拖了多久,云麟终于从雪里挣脱出来。它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地飞到树干旁边,趴在玉天宸肩头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湿透了,雪水和冰碴夹杂在一起,平时蓬松的鬃毛贴成了一缕一缕的,模样狼狈至极。

可它还活着。

玉天宸抱着树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次吸气都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雪崩还在继续,主雪流从他下方不到三尺的地方奔腾而过,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往下冲。

松林里的魔兽就没这么幸运了。

站在高处看去,松林腹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地狱。魔兽群在雪崩面前完全丧失了抵抗力,被雪浪像扫落叶一样成片成片地吞没。一只体型庞大的魔兽试图用利爪抓住树干自救,可它的爪子在雪崩的冲击力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连树皮都来不及抓稳就被卷走了。更多的魔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数丈高的雪墙拍倒在地,眨眼间就消失在翻滚的白色洪流中。

嘶吼声、惨叫声、骨头碎裂声,全被雪崩的轰鸣盖住了。魔兽们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残存的几只拼命往松林两侧逃窜,可它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雪崩的速度。白色洪流就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巨口,追在它们身后,一只接一只地吞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玉天宸伏在树干上,看着山下的一切,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预料到雪崩会很大。在昆仑山上见过的雪崩,最大的那次也不过是冲垮了半片山坡。可眼前这场雪崩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松林地面积雪本就深厚,被山脊上的雪崩一冲,底层的积雪也被裹挟进来,越滚越大,越滚越猛。整片松林都在雪崩的路径上,从山脊到山谷,数百丈的距离,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这股白色洪流。

如果北冥雪没有及时撤到岩壁那边——

他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扫向东侧。那里有一片凸起的岩壁,岩壁下应该有个凹洞。可他什么都看不清——雪崩卷起的雪雾笼罩了整个山谷,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三尺。东侧的岩壁完全隐没在雪雾里,连轮廓都看不见。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起北冥雪最后那个眼神——她答应他会在岩壁下等着,可她同时也说了:如果雪崩的范围比预计的大,她会冲出来接应他。

这个傻姑娘,千万别做傻事。

就在这时,山下的松林边缘,一道蓝光猛然炸开。

寒冰将军的身影从雪雾中踉跄着冲了出来。他身上的黑甲被雪崩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头盔不知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血和雪的混合物。胯下的魔兽已经不见了——大概率是被雪崩冲走了,或者干脆被他弃了。他的左手死死攥着寒冰魔器,魔器表面的蓝光明灭不定,比之前暗淡了许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细碎的冰晶炸裂声。

他还没死。

玉天宸的目光冷了下来。这也在预料之中——雪崩能埋掉魔兽兵,但埋不掉一个拥有魔器的将领。寒冰魔器的力量即使被削弱,也足以在雪崩中护住他一命。

寒冰将军踉踉跄跄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环顾四周。他的八百魔兽兵,如今能看到的只有零星几只从雪里挣扎着爬出来的残兵败将,缺胳膊断腿的,狼狈不堪。剩下的全埋在了数尺厚的积雪下面,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的脸色扭曲起来——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被一个半大少年用一场雪崩葬送了整支部队,这份耻辱,比他身上的伤口更让他发狂。

“银枪小儿——!”

他仰头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寒冰魔器在他掌心疯狂旋转,残余的蓝光被他强行激发到最大,一道道寒气波纹向四周扩散,将脚下的雪地重新冻结成冰面。

玉天宸没有应声。

他还挂在树干上,体内的神力已经消耗殆尽,流云枪虽然还在手中,但枪身上的云纹已经暗淡了大半。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臂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云麟趴在他肩头,翅膀上的薄冰还没完全融化,飞不起来。

现在跳下去跟寒冰将军硬拼,无异于送死。

他眯起眼,借着高处的地理优势,快速扫视东侧。雪雾正在缓缓散去,岩壁的轮廓终于从白茫茫的背景中浮现出来——那片凸起的岩壁还在,虽然表面被雪崩削掉了一层碎石,但主体结构完好。岩壁下方的凹洞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透出一线碧绿的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醒目。一闪一闪的,有节奏地明灭着,不是在求救——是在发信号。那是神农尺的光芒,用一种特定的频率在闪烁,像是在告诉山上的人:我还活着,我在这里。

玉天宸的心猛地落了回去。

北冥雪没事。她安全到达了岩壁下,甚至还有余力用神农尺发信号。那闪烁的频率不是随机的——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的位置,同时也在问他:你在哪里?还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低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寒冰将军——对方还在原地发狂,暂时没有发现自己挂在树上。趁着这个空档,他必须尽快和北冥雪汇合。

可下山的路被雪崩冲得面目全非。原来的松林已经被夷为一片起伏不平的雪原,积雪深度不一,最浅的地方没过膝盖,最深的地方可能有两三人高。一脚踩空就会被埋在雪里,更别说还有寒冰将军在下面守着。

云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它翅膀上的薄冰已经融化了大半,虽然还不能飞,但踏雪的能力应该恢复了。它传递来一个带着愧疚的情绪——刚才在雪崩中没能托住他,小家伙显然在自责。

“不怪你。”玉天宸低声说,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脑袋,“气流太乱了,谁都飞不起来。现在——带我下去,贴着雪面滑,别惊动下面那个人。”

云麟眨了眨眼,从玉天宸肩头滑下来,蹄子轻轻落在雪面上。它身上的银光重新亮起,虽然比平时弱了不少,但已经足够在雪面上获得稳定的抓地力。玉天宸松开已经被冻得麻木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落在云麟背上。说是骑,其实更像是趴在云麟身上——他的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了,只能靠右手抓着云麟的鬃毛保持平衡。

云麟压低身形,蹄子踩在松软的雪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它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雪崩冲刷出的天然沟壑迂回前进,借助地形的掩护避开寒冰将军的视线。它的速度快不起来——雪面下埋着倒下的树干和碎石,每走几步就要绕过一处障碍。

玉天宸伏在云麟背上,侧头看了一眼山下。

寒冰将军还在暴怒中发泄。他疯狂催动魔器,将周围的雪地冻成一片又一片的冰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愤怒。几只刚从雪里爬出来的魔兽残兵被他随手用冰刺钉在地上,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断了气——不是被敌人杀的,是被自己的主将杀的。

玉天宸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云麟绕过了最后一处障碍,东侧的岩壁终于近在眼前。岩壁上挂满了雪崩留下的痕迹——碎石、断枝、碎裂的冰块,还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重物擦过。岩壁下方的凹洞入口被积雪堵了大半,碧光从仅剩的缝隙中透出来,仍然在有节奏地闪烁。

云麟在凹洞前停下,玉天宸从它背上滑下来,踉跄着走到洞口。他单膝跪在积雪前,伸手轻轻敲了敲洞口的冰壳。

碧光瞬间停止了闪烁。

然后,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挖雪声。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从雪堆里伸出来,手指上沾满了泥和雪,却依然稳稳地握着一把碧绿的玉尺。神农尺的光芒照在玉天宸脸上,暖洋洋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紧接着,北冥雪的脸从雪堆后面探了出来。

她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泥渍和雪沫,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大概是被飞溅的碎石擦伤的。衣裙被划破了好几处,看上去狼狈得很。可那双酒红色的眼眸看到玉天宸的瞬间,先是亮了一下,紧接着就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看到他肩上的伤口和铠甲的裂纹,她的眉心猛地拧紧。

玉天宸弯了弯嘴角,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我回来了”或者“还挺准时的吧”之类的。可还没等他开口,北冥雪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一把将他拖进了凹洞里。

“进来。”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商量的口吻。但玉天宸在被她拽进去的那一瞬间,分明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神农兽蹲在凹洞深处,身边已经用碎石和干苔藓铺好了一个简陋却干燥的避风处。小东西见到两人进来,欢快地低鸣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它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先用脑袋蹭了蹭北冥雪的脚踝,又转头蹭了蹭玉天宸的小腿,像是在确认两个人都还活着。

凹洞不大,勉强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而坐。洞壁上结着一层薄冰,但深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往外渗着微弱的暖气——大概是山体深处的温泉脉,虽然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让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度。神农兽之前被北冥雪提前安排过来,显然已经把这个小空间布置妥当了。

云麟最后一个钻进洞里,抖了抖身上的雪,蜷在洞口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外面的寒气。它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眼睛却还警惕地盯着洞口。

外面的雪崩声已经停了。

天地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还在呜呜地吹,偶尔传来几声松枝被压断的脆响,还有远处寒冰将军暴怒的咆哮声——那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正在往南边移动,大概是在搜寻两人的下落。

但在这小小的凹洞里,隔绝了风雪,隔绝了敌人,只剩下两个人劫后余生的呼吸声。

北冥雪松开了玉天宸的手腕。她一言不发地催动神农尺,碧光落在玉天宸肩上的伤口上,开始替他处理伤势。她的动作很熟练——先净化伤口里残留的寒气,再催愈撕裂的肌肉,最后用一层薄薄的碧光封住创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而沉稳,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玉天宸靠在洞壁上,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北冥雪处理伤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垂着眼专注地操控神农尺,睫毛在碧光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雪。”他轻声唤了一句。

“别说话。”北冥雪没抬眼,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但神农尺的碧光跳动了一下。

玉天宸看到了那一瞬的跳动。他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只是安静地靠在洞壁上,任由她继续处理伤口。

洞外,寒风呜咽。

洞内,碧光温柔地亮着,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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