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临渊观妖怒,凶威隔空落

林砚立在山河交界山巅,晚风卷着微凉的山气掠过肩头。

方才千里巡疆,他以初开道域肃清沿路躁动妖邪、平定地脉微乱,让躁动多日的南疆边野重归安宁。

可这种安稳,只是表层假象。

所有被镇压的邪祟躁动、所有逆流的地脉浊气、所有山林间的凶煞戾气,根源从未消散。

尽数汇聚于前方那片暗沉无边的乱山腹地。

暮色越深,乱山方向的黑压压群山,便越是透着一股死寂暴戾的压抑。

寻常修士远眺此地,只会觉得阴风森森、煞气偏重,顶多视作凶险禁地。

但林砚筑基成域、道心通劫、双眼可洞穿山河表象。

他清晰看见——

整座乱山山脉的上空,已然笼罩了一层肉眼难辨的漆黑荒古气云。

气云无声翻滚、沉沉下压,覆盖百里群山,隔绝星月灵气、吞噬天地清风,将此地彻底化作人间绝地、妖渊前置。

这是荒蚩躁动数日,默默外泄积攒的太古凶煞。

不再是零星浊气渗漏,不再是细微地脉震颤。

是万古古妖刻意蓄势的渊底怒势。

“你在积蓄力量。”

林砚立于山巅,轻声一语,落于空空暮色之中。

不是猜测,是笃定。

自他筑基开域、修成镇世道基那一刻起,他便成了荒蚩复苏之路上唯一、也是最大的阻碍。

此前荒蚩只是懵懂苏醒、被动感知制衡。

而今,它已然彻底锁定了他这尊人间镇锋。

人妖拉锯,从漫无目的的暗流涌动,彻底变成针对性的博弈对峙。

不再是天地大势的默默拉扯,是你镇我一寸、我压你一分的正面抗衡。

林砚收束远眺目光,衣袂一振,身形凌空而起。

没有迟疑,没有试探。

孤身一人,刀悬腰间,道域暗藏周身,径直踏入乱山腹地。

越往深处行,天地氛围越是诡谲森寒。

天色彻底沉入墨黑,星月无光,群山死寂。

往日偶尔回荡的兽吼风声、林间虫鸣,尽数消失无踪。

整片百里乱山,静得可怕。

是被至高凶威彻底压制的死寂。

草木僵垂、土石发冷、地脉滞涩,万物不敢动弹,连风都被死死锁在山林之外。

筑基修士凌空踏虚的身影,在这片死寂黑暗之中,显得渺小孤绝。

可少年身姿挺拔如岳,凌空而行,步步沉稳。

三尺镇岳安世域默默铺开,金色温润的镇道灵光紧贴周身流转。

凡道域所覆之地,周遭凝滞的荒古煞气瞬间被层层隔绝、消融、抚平。

别人入乱山,是踏险地、闯妖域、步步危机。

他入乱山,是以人间道域,硬生生在万古妖氛之中,劈开一方清净天地。

一路纵深,直抵幽谷最深处,万丈渊底禁域的崖边。

便是数月之前,他加固封印、补全阵纹、一刀镇浊、惊动古妖睁眼的旧地。

此刻再临此地,景象截然不同。

原本稳固光洁的封印岩层表面,布满了细密扭曲的黑色暗纹。

暗纹如同活物,缓缓蠕动、蔓延、交织,带着狂暴的荒古气息,疯狂啃噬上古镇妖阵纹。

此前被他彻底封死的浊气外泄口,此刻又有丝丝缕缕的漆黑妖雾升腾上浮。

不浓、不烈、不暴冲。

却带着一种针对性的侵蚀、报复性的渗透。

荒蚩,在试探他的底线。

在他离开的这些时日,渊底古妖借着自身躁动之势,暗中侵蚀封印、重开浊气孔隙,刻意制造乱象。

它在告诉人间镇守者——你能镇一时,我镇一世。你封表层纹,我腐深层根。

林砚立身渊边断崖,俯瞰脚下深不见底、漆黑无尽的万丈深渊。

渊底漆黑如墨,无丝毫光影,无半点声息。

可他的神魂、道心、道域,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锁定一切的恐怖注视。

比上一次的淡淡窥探,更加冰冷、更加霸道、更加充满凌驾诸天的漠然。

上一次,是苏醒的好奇与感知。

这一次,是针对性的审视、制衡、威慑。

无声无息的万古威压,自万丈深渊轰然抬升,穿透千层岩层、万里地脉,精准、单独、死死锁定断崖之上的少年一人。

不覆山林、不盖群山、不乱地脉。

只压他林镇锋!

这是荒蚩苏醒万古以来,第一次对人间修士,施展隔空威压。

针对性、唯一性、致命性。

一瞬间,天地凝滞,神魂沉压,气血滞涩。

若是普通筑基中期修士,面对这跨越万古、源自太古凶妖的单一锁定威压,瞬间便会道心崩碎、灵气溃散、跪地臣服,神魂被生生震灭。

哪怕筑基巅峰、半步金丹,也必然气血大乱、道域破碎、心神惊骇。

可林砚立身崖边,脊背挺直,半步不退。

眼底无惊、无怖、无颤。

丹田镇狱道基轰然发光,山岳道韵升腾周身。

三尺镇岳安世域瞬间全力展开,由三尺扩至三丈、十丈、百丈!

金色镇道灵光炽盛如朝阳,稳稳罩住整片断崖,形成一方坚不可摧的人间镇界。

渊底万古凶威压顶,人间镇域巍巍相抗。

虚空之中,无形的恐怖巨力与金色道域轰然撞击!

没有惊天巨响,没有炸裂风浪。

只有无声的震荡席卷四野,整片断崖岩层剧烈震颤,山石簌簌剥落,崖边草木尽数化为飞灰。

一黑一金两股大势,死死僵持、对峙、制衡。

荒蚩的威压,代表毁灭、混沌、寂灭、无度祸乱。

林砚的道域,代表镇守、安稳、苍生、万古清平。

毁灭对守护,混沌对秩序,万古妖劫对少年道心。

渊底深处,那沉寂万古的庞然混沌虚影,似乎动了一动。

无形的凶念化作冰冷的意志,直直刺入林砚识海。

不是声音,不是话语。

是最原始、最古老、最霸道的太古意志——

【挡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的意志,带着碾压众生、蔑视万道的至高傲慢。

万古岁月,无人可挡荒蚩出世。

诸天岁月,无人敢拦太古凶妖。

区区一介人间筑基修士,凝一方小道域,也敢镇渊阻劫、逆它大势?

荒蚩不解,更带着与生俱来的暴戾怒意。

欲碾碎、欲抹去、欲崩碎这一方碍眼的人间镇道。

识海被凶念冲击,林砚眉心微沉,神魂微微刺痛。

这是他修行至今,遭遇的最顶级、最悬殊的对峙压制。

是人族小辈与太古古妖的宿命对冲。

可下一瞬,他澄澈的眼底亮起无比坚定的光。

道心铮鸣,守世执念冲天而起,逆着万古凶念,直直撞回渊底!

他以心神化言,以道心作答,字字铿锵,落于天地之间:

“我便挡你。”

“万古皆无人挡,今日我来挡。”

“万古皆无人镇,今日我来镇。”

“你欲倾覆山河,我便永镇此渊。”

“你欲祸乱人间,我便以身封劫。”

少年之声不大,却字字扎根大地、句句承托苍生。

道域金光骤然暴涨数倍!

原本僵持的镇域之势,瞬间反压而上!

百丈金色镇岳气场,逆着万古凶威,狠狠压向万丈深渊!

轰隆——!

无形气浪倒灌地底,整片乱山地底剧烈一震。

渊底沉寂的混沌巨影,骤然一滞。

那股碾压神魂的万古威压,竟被一名人间筑基少年,硬生生顶回渊底、逼回封印、压回幽暗!

凶怒顿挫,妖势回缩。

万丈深渊之内,漆黑煞气剧烈翻滚,似是太古凶妖真正动了怒意。

可它被万古封印桎梏,被少年道域镇压,无法出世、无法破封、无法越雷池半步。

只能困于深渊深处,与崖上少年默默对峙。

一上一下。

一人一妖。

一镇一乱。

一少年道域,对峙万古荒蚩。

林砚立身崖边,呼吸微促,神魂略有耗损。

以筑基中期道域,硬抗太古古妖隔空施压,逆势反镇,已是逆天之举。

可他身姿依旧挺拔,道域依旧稳固,眼底依旧澄澈坚定。

他清楚知晓。

这只是开始。

今日只是隔空博弈、意志对峙、大势拉扯。

来日,封印渐朽,妖势渐盛,便是正面死战、渊底对决、以命镇劫。

晚风终于穿透死寂,拂过崖上少年衣袂。

渊底的凶煞躁动依旧未停,黑色暗纹依旧在蚕食封印。

荒蚩虽被镇压回缩,却并未退去怒意。

它在更深的地底,积蓄更沉的妖势,等待下一次博弈。

林砚静静伫立崖边,默默观察整片封印的异动轨迹,将所有暗纹蔓延、煞气流转、地脉起伏、妖势规律,尽数铭刻心底。

他看破了荒蚩的博弈方式。

不强攻、不破封、不躁进。

以岁月为刃,以蚕食为法,以对峙为磨。

一点点磨碎封印、磨空地脉、磨尽人间镇守之力。

耗得过岁月,熬得过众生,等得出乱世。

最阴毒、最绵长、最无解的万古劫局。

良久,林砚缓缓收势。

百丈道域缓缓收敛,重归周身三尺,温润内敛,不动如山。

渊底的万古威压随之彻底隐入幽暗,天地重归死寂。

第一次人妖隔空对峙博弈,至此落幕。

无胜负,无输赢。

却彻底定下往后万古格局。

他守在人间第一道防线,岁岁对峙、年年镇守。

它困在万丈深渊底,日日蓄势、夜夜蚕食。

林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漆黑无底的渊底,目光沉静如岳。

“你欲熬岁月。”

“我便陪你熬岁月。”

“你欲耗山河。”

“我便以身代山河。”

一语落毕,他转身离渊,踏步返程。

夜色茫茫。

少年孤直的身影,消失在幽暗山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