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端

嘉德殿内,渺渺香薰袅袅升腾,清香悠悠弥漫,萦绕在殿内每一处角落。

嘉德殿外,身姿挺拔的卢植,身高八尺有二,面容方正,神色肃穆,拱手而立。他微微仰头,目光平视前方,虎步迈入殿内。然而,入殿后,他的视线首先触的是一面绣有龙飞凤舞图案的巨大屏风。

卢植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行稽首大礼,双膝跪地,头缓缓触地,并停留片刻,这才抬起头,正色凝视着屏风之后那隐隐绰绰的虚影。

“圣福躬安。”

刘辩端坐在屏风之后,并未以真面目示人。一来,他因风寒尚未痊愈,面色欠佳,不想被人瞧见虚弱之态;二来,年仅十四岁的他,身体发育尚未完全,缺少了几分帝王应有的威仪;三来,不直面众人,能增添一份神秘之感,更显天威难测。

“卢卿,快快起来,还不快赐座。”

刘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让与赵忠两人,从屏风之后快步走出,小心翼翼地端出独坐榻,迈着细碎的步伐,缓缓朝着卢植走去。

卢植微微蹙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拱手说道:“谢陛下。”

紧接着,华歆与马日磾相继入殿,见到眼前场景,两人面露诧异之色,但转瞬之间,便恢复了常态。

今日三人应召而来,心中早有思量。他们三人同属古文大家马融门下,而如今掌权的却是以今学传家的袁隗与杨彪二人。古今学之间向来嫌隙颇深,表面上是文学学术之争,实则暗藏权力角逐,况且袁、杨两家世代传承家学,其中的门道更是错综复杂。

而今日陛下召见他们三人,意图已然十分明显。

刘辩轻轻敲击一旁的铜磬,“铛”,悠长绵延的声音在大殿内悠悠响起。

卢植心中不禁忐忑起来,若今日只是单纯商议古文相关事宜,倒也无妨,毕竟这类争论已不知发生过多少回。然而,张让等人的出现,却让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在不知陛下真实意图的情况下,他只能暂且入座,静观其变。

待华歆与马日磾入殿后,同样获赐座,二人不敢推辞,依言坐下。

与此同时,身材魁梧、身宽体胖且肌肉虬结的伍孚,将门口的侍从尽数驱逐,手持长戟,神色冷峻地守护在殿外。

卢植心中愈发狐疑,实在猜不透今日陛下召见究竟所为何事,于是开口询问道:“不知陛下今日请子干前来,有何事相商?”

刘辩语气平淡地答道:“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十二位中常侍鱼贯从屏风之后走出,其中段珪手中还毕恭毕敬地捧着一柄制式环首刀。

华歆心中猛地一惊,虽表面上强装镇定,但仍难掩内心的不安;马日磾则心生惶恐,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神色颇为慌乱;唯有卢植神色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惧意。

段珪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卢植身前,双手高高捧着环首刀,刀尖对准卢植,随后缓缓下跪行礼。

卢植心中大为不解,他环顾四周,只见其余十常侍也纷纷在一侧跪地,皆低头掩面,看不清神情。

“陛下,此事作何?”卢植心中疑惑更甚,忍不住向屏风后的刘辩发问。

刘辩再次轻敲铜磬,却并未直接解释,只是缓缓说道:“卢卿接刀吧。”

卢植心中虽有不安,但又不敢违背天子旨意,犹豫片刻后,伸手接过环首刀,静静等待屏风之后的天子给出进一步解释。

刘辩从龙榻之上缓缓起身,屏风上他的虚影也随之晃动。

“卢卿,这些人乃是士人眼中祸害天下的罪魁祸首,如今已在你面前,卿可动手取了他们的性命,朕自不会阻拦。”

卢植愤然起身,就连华歆和马日磾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三人皆是一脸无措,心中暗自揣测屏风之后的皇帝到底意欲何为。

铜磬之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仿佛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刘辩缓缓坐回龙榻之上。

“卢卿,请自便。”

卢植紧紧握着环首刀,心中思绪翻涌,冷汗不自觉地从背脊冒出。他望着屏风,心中暗自猜疑,难道陛下今日只是不想亲自动手见血?

可若真要处置十常侍,只需一道诏书,自然会有众多人为陛下效力,为何又要让自己持刀亲斩十常侍呢?

此刻,十常侍等人跪伏在眼前,而自己又手握钢刀,还得到了陛下的旨意,只要一刀落下,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宦官便会人头落地,再难危害大汉。

但事情真会如预想的这般顺利发展吗?

“照陛下所言,臣动手便是。”卢植咬了咬牙,举起手中的刀,心中一阵波动。眼前的张让,在黄巾之乱时,曾因被索贿致使他落得个被槛车押解入洛的下场。此刻,只要这一刀落下,无论于私情还是大义,似乎都能在此刻得到化解。

望着张让瑟瑟发抖、冷汗直落的窘迫模样,卢植却突然犹豫起来,迟迟难以下手。

今日杀了十常侍,或许能换来一时的畅快,赢得天下人的赞誉,可若屏风之后的陛下想要掌权,真正行使天子之实,迟早有一天,新的十常侍依旧可能出现。

杀与不杀,或者说是否消除阉宦势力,其实关键全在御座上皇帝的一念之间。

日后将成为曹魏司空的华歆,一表人才,他看出了卢植的纠结,也隐隐猜到了天子的意图,率先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搀扶住卢植,低声劝道:“卢公,莫要冲动。”

今日之局,他已看出些许端倪。若是今日卢植杀了这些阉宦,恐怕日后成为陛下爪牙的,便会是他们古文士子。

铲除阉宦,就等于抢了袁隗等人精心布局欲铲除阉宦的功劳,如此一来,他们古文士子恐怕就要遭受今学世家的针对。届时,他们便只能依附于皇权,否则将寸步难行。

可若是成了陛下的附庸,日后天下人要铲除的,恐怕就是他们古文士子了。

陛下这一招,让他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后的权力与责任,他们都必须承担起来。

马日磾虽还未完全想清其中缘由,但也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赶忙应和道:“是啊,莫要冲动,嘉德殿内还是莫要见血了吧。”

就在此时,随着张让的一滴冷汗“滴答”一声落在嘉德殿的地板之上,铜磬再次敲响。

“中常侍或许有一言,若是卢卿能认同,便让他们离去。”刘辩的声音再次传来。

卢植缓缓放下手中环首刀,与华歆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齐齐明悟,随后拱手说道:“依陛下所言。”

得到吩咐的张让,微微松了一口气,跪着朝着卢植缓缓爬去,声音颤抖地说道:“卢尚书,我等愿意将全部身家捐献太学,用以翻新太学,新建古文书斋,资助古文学子。”

刘辩继续轻轻敲击着铜磬,开口询问道:“如何?”

华歆眼眸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马日磾则面露欣喜之色。

十常侍这些年贪污受贿,不说拥有百亿钱财,至少数十亿钱财是绰绰有余的。若真能将这笔钱用于太学,古文学术便能借此在太学站稳脚跟,假以时日,将古文列为博士之学也并非没有可能。

唯独卢植,心中颇感压力,却依旧沉默不语。

替古文学子收下这笔钱看似容易,可这无疑是向天下士人宣告,他们古文一派与阉宦合作了,还要保下阉宦。如此一来,到时必将遭受千夫所指,他卢子干承受不起,古文一派也承受不起。

到那时,古文一派依旧会陷入骑虎难下的困境,实在得不偿失,他们必须与皇权、阉宦划清界限。

张让见卢植不为所动,赶忙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心中明白自己给出的筹码还不够,于是赶忙继续说道:“凡是阉宦子弟,若是有罪,皆交由廷尉处理,我等绝不会庇护,任由廷尉处置。”

所谓“死贫道不死道友”,况且只是些族人,舍弃便舍弃了。若是真能依照陛下所言,拉拢古文士子,或许真就能高枕无忧了。

铜磬再次响起,这次连华歆都有些动容,马日磾更是急切地拽住卢植的衣袖,以眼神示意提醒。

这可是将各地阉宦的族人处置权交出,如此举动,必定大快人心,各地百姓也定会称颂他们,古文一派的发展也将更为繁荣。

然而,卢植依旧不为所动。此番筹码他确实心动,但他考虑得更为长远,此番举措虽能让十常侍等人遭受重创,却并未伤及根本。一旦他们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恐怕危害更甚以往。

刘辩见卢植仍未松口,继续开口施压,敲击着铜磬,语气冷然道:“卢公还不满足,尔等便继续说。”

张让心中有些绝望,咬了咬牙,只能继续按照刘辩事先的交代说道:

“我等子弟日后,不能为官,只求富贵,我等不出南北两宫,不干涉尚书台,自交士人处置,如何?”

说罢,十常侍众人皆将目光投向卢植,眼眸之中,哀求之意尽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