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风轻轻拂过,撩动着众人的衣袖。
卢植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松开,他长叹一口浊气道:“不必如此,若真是有人才,大可举荐。”
这并非他有意给阉宦留活路,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罢了。毕竟,在这百年察举制度下,是不会轻易推举这些没有经学传承的宦官子弟的。
而且,此番举措已然能够将十常侍彻底压制。失去干涉国家运转权力的阉宦,根本掀不起多少风浪。
如此,他卢子干也算能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无愧于大汉。至于今文学派可能的反扑,在他看来,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一心要清除所有阉宦的极端士子终究只是少数。大汉朝近四百年来,一直由宦官统领宫廷内禁,无论是士人还是百姓,都早已习惯了这一制度,不可能轻易废除更改。
况且,在过去十年间,士人与阉宦数次交锋,士人皆处下风。而今日,这场近乎完美的胜利,若还有人不满足,那只能说是贪得无厌了。
昨夜得知天子欲提前行冠礼,卢植原本以为是阉宦在背后推动,并不相信坊间传闻天子是受高祖、武帝点化。然而今日所见所闻,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屏风之后的大汉皇帝刘辩。
无论是对人心的把握,对事物本质的洞察,还是那娴熟的帝王心术,都不像是一个年仅十四岁的儿皇帝所能具备的。
难道真如传闻所说,是武帝、高祖在梦中点化?
一向不信鬼神的卢植,此刻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犹疑。
有这样一位堪称妖孽的帝王,大汉究竟是会走向中兴,还是会更快地走向灭亡?
自己与这位天子合作,究竟是福是祸?
华歆与马日磾同样松了一口气。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士人与阉宦多次交锋落败后,终于在他们手中取得了一次彻底的胜利,这对他们的前途而言,无疑是一笔政绩。
虽说并非他们直接与陛下对峙,但仅是参与其中,便已倍感压力,难以想象卢植当时的心境。
若是松口的时机稍有偏差,恐怕都会带来难以承受的后果。
华歆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隐隐感到压力。他忍不住想要看清屏风背后这位皇帝的真面目。
这三条举措下来,阉宦再无翻身可能,而他们却也被陛下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压制了阉宦,势必会遭到今文世家大族的排挤。毕竟,今文世家精心谋划的铲除阉宦之举,几乎就要成功,却被他们轻易摘了果实,怎能不心生怨恨?
想到这里,华歆收起了脸上的喜悦,心中难免戚戚然。不过,古文即将迎来发展契机,倒也让他没有太多哀愁。
张让、赵忠等人连连磕头求饶,这些条件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接受。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一切都还有机会。
刘辩轻快地敲响了三次铜磬,心中也是轻松了许多。
“张让,你们便先出去,督促各州的宦官子弟彻底清查。若有犯罪者,自当依法处置。而在雒中的家财,明日之前折算成铜钱,送往卢公府上,交由卢公送往太学。朕担心你们进了太学便难以脱身,这般安排,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卢植心念一动,对这番处理颇为满意,拱手答道:“此等安排甚好,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华歆微微点头,将查抄的钱财交由卢植送往太学,可避免钱财转手又被捞回来去了。
御座之上的刘辩看着三人的反应,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朕便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诸位爱卿。”
卢植三人顿时神色肃然,先前的愉悦之情瞬间消散。
刘辩整理好思绪,重重敲击在铜磬之上。
“铛。”绵长而震荡的声音在大殿中传扬开来,众人皆神情严肃。
待余音渐渐散去,刘辩才语气哀婉地说道:
“朕近日深感忧虑,如今天下动荡不安,汉室已然衰微。白波贼在并州肆虐,张修蛊惑百姓割据汉中,羌人在凉州作乱,北方幽州又有乌桓入侵我大汉疆土。朕痛心疾首,却因尚未行冠礼,无法亲理朝政。故而,朕欲效仿武帝旧事,十五岁行冠礼,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卢植暗自松了一口气,此事大将军已然同意,作为舅父都未反对,他自然只能顺从。况且,陛下刚刚为古文一派谋取了诸多好处,于是赶忙顺应道:
“陛下圣明!值此汉室艰难之际,陛下忧虑天下,心系苍生,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陛下欲效仿武帝旧事,十五岁行冠礼亲理朝政,实乃顺应天命之举。”
华歆、马日磾见卢植表态同意,作为同一阵营之人,也赶忙拱手道:“陛下圣明。”
刘辩浅笑安然,心中颇有感慨。
卢植算是清明之士,心中终究有所求,那便是为马融的学问传道,振兴古文。
若不是大汉长期以“天地君亲师”的观念洗脑,今日刘辩想要说服卢植,恐怕并非易事。
不过,只要卢植点头,自己行冠礼之事便会顺利许多。他深知何进府中幕僚,懂得立冠礼仪的人恐怕不多,有卢植辅佐,自然更为安心。
毕竟,立冠礼若稍有差池,折损的可是他刘辩的威严。
“这行冠礼之事,还望卢公多多费心。”
卢植拱手,恭敬地答道:“陛下放心,臣必当全力以赴,不负陛下圣意。”
刘辩继续说道:“华卿,朕听闻北海名士郑玄,学识渊博,一心向学,曾以居丧为由拒绝出仕。待朕行冠礼之后,若以公车征辟他为太学祭酒,不知此人能否为朕所用?”
华歆没想到陛下会提及此事,心中大喜,专注地回答道:“自然,若以公车征辟,郑公若是不来,我等自会亲自去请,定能让他为陛下所用。”
不仅是华歆,卢植和马日磾也欣喜若狂。如此大儒入主太学,学术必将昌盛。
刘辩眉头微挑,他心中自有一番思量。
“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所谓古文、今文,终究要走向一统,而东汉末年小统一状态的奠基者,便是北海郑玄,字成康。
征辟郑玄为太学祭酒,原因有二。
其一,如今东汉私学兴盛,太学却逐渐衰落,甚至有废除的趋势。各州各郡,名士门下弟子数千乃至上万者不在少数,北海郑玄便是其中之一。
将郑玄这位大儒从北海请到太学,意在打压各地私学之风,树立雒阳为天下文化之都的地位。
其二,郑玄早年所著虽已名扬天下,但终究是分散的体系。而就在这几年,他融合古文今文的大成之作,郑学,即将正式诞生。迎郑玄来雒阳,也是为其造势。
这也是刘辩推行科举的关键一步。东汉时期,儒家已无权威思想,若要进行科举改制,必须要有核心思想作为支撑。否则,各地名士凭借其庞大的门生故吏,一旦闹事,恐怕大汉都难以承受。
刘辩继续说道:“朕年幼时,与道人史公生活在一起,每日嬉戏,未曾用心读书明理。如今身为九五至尊,常感知识浅薄。故而,朕愿开设日讲和经筵,通过读书明理,以圣人之道,明悟自身,治国理政。不知诸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太常马日磾觉得今日自己曾为九卿,似乎没怎么发挥作用,于是抢先问道:“陛下,何为经筵,何为日讲?”
华歆与卢植也颇感新奇,纷纷将目光投向屏风之后,等待刘辩的回答。
刘辩解释道:“日讲,顾名思义,朕每日闲暇之时,挑选一位日讲讲师。此人可为太学博士、朝堂要员,亦或是乡野名士,为朕讲解经书史料,自是朕一日之师。”
众人听闻,皆感惊喜。成为皇帝的一日之师,那可是帝师的荣誉,若有此名头,在士林之中的身价必将上涨数倍。
刘辩继续说道:“至于经筵,朕每日听日讲所学,对诸家所言难免有不通之处,难以融会贯通。因此,每月召集百家齐聚,为朕解惑。届时,凡有疑问,百家皆可上前阐述己见。”
华歆当即下跪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卢植与马日磾也反应过来,陛下此举是想要重现百家争鸣的盛况,同样齐齐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众人散去,刘辩独自坐在嘉德殿内,轻轻敲击着铜磬。
“世家,你们不是以经书传家,垄断文化吗?这次,且看你们拿不拿出各家经典。你们妄图独揽朝政,朕便要掘了你们的立身之本。”
日讲和经筵,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他就不信世家能不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