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神的新娘

那一抹白是铅灰雷海里的一束光,他的衣袂被山巅罡风卷起,在纵横的雷电中猎猎飞扬,但他依旧走得很稳,周遭所有的一切厉风雷霆都好像粉碎在他脚下。

她怔怔望着他,眼泪滑过脸颊。

还是当年那样,很安心,也很欢喜。

“为什么擅自出手?”重清垂睫,眸光淡淡。

“咳咳……因为你……咳……你等不起了……”

她想说话,可喉间溢出的血总让她呛住。

“无念,”他抬起她的脸,凝着她布着血污的脸低声道:“若是我来晚了,你可知你会死在这?”

“无所谓的,公子。”无念望着他,努力扬起唇角,“我的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如果能为你而死,那我活着便有价值,我死而无憾。”

重清的手僵住,顿了顿,他把手移到穿透无念肩胛骨的锁链上,手指握紧,灵力在掌下如流光宣泄,锁链溃解成漫天光尘,无念身体一颤,跌倒在地上。

伤口涌出血,她喘着气堵住孔洞,眼前逐渐发黑,她趴在地上,竭力地伸出手去拉他的衣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世界昏暗,只有她的轻声呢喃回响在耳边:

“公子……”

……

……

意识混沌,她在一片迷雾里寻找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喊她,她就向着那个方向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在说着模糊而熟悉的话。

“灵童!”

“灵童!”

“灵童!”

……

她倏然睁开眼,一群人挤入她的眼睛,叫喊声愈发高涨,像潮水挤压她的耳朵。

四面八方的人推搡她、拉拽她,她想逃跑,可她被无数双手抓住,像只即将被撕裂的动物,无力而胆惧。

“灵童……”她听见自己在喃喃,然后她声嘶力竭地喊“不是”“不是”“不是”,但没有一个人听她说话。

她发狠地咬身边不断伸来的手,头皮猛地揪起带起一阵刺痛,她被扇了几巴掌,头磕在柱子上,剧痛让她的泪水失控地滑落脸颊。

女人们吵嚷着架着她走进红艳艳的喜房,她们开始扒她的衣服,再把衣架上的大红喜服套在她身上,她被绑起手脚塞进喜轿,轿子颠簸,锣鼓喧闹,她拼命地咬手上的粗麻绳,嘴巴淌血牙齿沾血,她呜咽着哭,心一步步落入谷底。

夜晚的南山河阴森寂静,大红灯笼从村口一路亮到河边,映着漆黑的河水,像深渊,幽暗无光。

司仪站在河边宣着誓词,夜风刮起一队送亲人的衣角,一片片暗红在夜色中烧,河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水声里似乎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嘶鸣。

她被扯出轿子,被喜婆按压着脑袋行三拜,她看见了她的父母,她张嘴喊着他们爹娘,声声泣血,可他们只是沉默看着她,犹如在看一只迎接盛大死亡的羔羊。

三拜过后,送亲的人抬来一个笼子,她被关在里面,推进水里。

河水阴寒,很快吞噬整个笼子,她逐渐沉向河底,呼吸困难,但她还是抓着笼子,用力踢踹着木笼。

不想死,不想死……

她才十七岁,她不想死,她要活着。

求生的欲望没有给她力量,她逐渐力竭。

感受到水流的微弱变化,她看向那里,黑暗中,一双泛光的墨绿竖瞳盯紧了她。

她的心一瞬间停跳了,血液好似冻结,全身都发寒。

笼子毫无征兆的破碎开来,紧接着,滑腻湿冷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缠紧,本就缺氧的胸腔被大力挤压,她闷哼一声,张口喷出了一口血。

河神……

濒死之际,她想起南山村的流言,南山河里有河神,只要河神在,就能保证每年风调雨顺。

原来所谓的河神显灵,不过是所谓的蛇妖作祟,欺骗愚众,还让他们进献“祭品”。

全身骨头“咔嚓”作响,蛇头贴着她的脊背,信子游走在她的脖子处,她的眼皮缓缓闭上,瞳孔逐渐灰暗。

她不想死,不想死在这恐怖阴暗的河底,死后成为妖怪的食物,但是,她真的无力挣扎了。

“叱——”

亮银剑光划破黑暗,桎梏在身上的压力骤然放松,她指尖轻颤,瞳孔又亮起了一点光。

目光中,白衣公子恍若谪仙,湛亮剑光划破漆墨般的河底,他踏光而来,悲怜神圣。

飞剑斩断蛇妖半截身体,旋回他掌中,桎梏一松,她沉沉坠向更深处。

手指抽动,她用尽全身力气想伸出手去抓住视野里最亮的那抹光。

他看见她了,水流卷起他及腰的墨发,轻轻扫着她的脸颊,他抱着她向水面游去,月亮在头上荡漾,月华浸入水中,化为他衣摆间的流纱。

她怔怔地,像摘天穹的明月一般,极尽全力地伸出手,只差一点,还差一点……就能触摸到他。

手垂了下去,月光熄灭,世界昏暗。

……

被通知要跟着重清前往灵川不周山的沈眠呆了。

不是不参加吗?她跑去问尹霜。

“师姐,是不参加啊,不过这是不参赛的意思,但是还是要随师尊去不周山的。”

沈眠欲哭无泪,“都不参赛了,为什么还要去啊,很缺人吗,非要我凑个数吗?”

尹霜忍俊不禁,“这是传统啦师姐,不参赛是不参赛,可身为师尊弟子还是要跟随师尊一起去观场学习的。”

沈眠来回踱步,“不行……不行……”

凌云诺说了炼丹就是最近几日了,如今又突然要去什么灵川不周山参加什么灵洲大比,简直是变故突生,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去找重清。”她丢下这句话,匆匆离开霜华殿。

“沈小姐,仙尊下令任何人不得令不可进入,请回吧。”无念颔首道。

沈眠紧盯着她,“你不是昨前日刚被押去执法堂,怎么又……”

沈眠手握紧,目光扫向紧合的屋门,可恶。

无念只是颔首道:“仙尊下令,未得令不得入内,沈小姐,还请回吧。”

沈眠站在原地,落雪飘落肩头,她开口道:“那就请你代为转告师尊,弟子沈眠请求不参加灵洲大比。”

无念神色一顿。

沈眠转身要走,却听见屋内传出重清平缓无波的声音,“进来。”

“尊主……”无念回首凝着紧闭的的雕花木门,低头退至一旁,“请。”

沈眠回身推门,踏入吹雪阁内。

看见重清时,她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