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泠泠的月光洒下,为飞仙观铺上了一层轻纱。
敲过梆子后,观中灯火渐次熄灭。
徐辞踏着月色,来到了吕南州所住的房前。
房门半开着,屋内有烛火摇动。
徐辞站在门口喊道:“弟子徐辞,前来拜见观主。”
等了好一会,没听到回应,于是又喊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他皱了皱眉,直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观主?”
徐辞左右看了看,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跑哪去了?
看这样子应该是临时有事出门了。
他决定在这等上片刻。
期间将房间内的布置都扫了一遍。
发现这里各式摆设皆如书香门第,什么书案琴桌,屏风茶几,一应俱全。
书案后的墙上还挂着一副画,画上是一位仰首望天的中年道士。
另有一首青词,落款为“玄应道人”。
玄应...貌似在哪看过这个道号。
不等徐辞细想,他心中突然生起警觉。
回头一看,果然在月光下见到一个身影在幽幽地望着屋内。
徐辞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心中腹诽这观主怎么跟鬼似的,一句话不说。
他连忙出门打了个稽首:“观主。”
不知在这站了多久的吕南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我来。”
说着便转身离去。
徐辞无奈,也只能跟上去,临走前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吕南州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徐辞则默然跟在后面。
时值夏夜,山中虫鸣此起彼伏。
月光似水,在二人脚下的青石板上流淌着,令人莫名生出一丝凉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山下应该已经没有亲人了?”吕南州开口问道。
“...算是吧。”
徐辞是个弃婴,被养父母捡到后,抚养长大。
五年前,一家人逃荒来到安宁县,可在饥贫交加之下,养父母还是不幸离世。
而他则在山中挖野菜时晕倒在飞仙观附近,被观里的老知客看到,便带了回去。
但真要说起来,养母其实也透露过一些关于他身世的信息。
只是不管是原身,还是现在的徐辞,都对找回亲生父母没啥兴趣。
“茕茕孑立,对修道之人而言,倒也算不得坏事,”吕南州似是安慰道,“起码不用担心死后会有亲人伤悲。”
嗯?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徐辞心中不悦,但考虑到对方身份,还是抑制住了给他脸上邦邦来两拳的冲动。
月色下,二人继续往道观山门的方向走去。
等快到山门的时候,吕南州突然停下了脚步。
“徐辞,我问你,”
他转过身,盯着徐辞的眼睛。
“你在飞仙观修行是为了什么?”
“为了...求长生。”
“那倘若将来某日,你发现长生路已经断绝,又当如何?”
死呗,还能怎样——当然,这话是说不得的。
“天无绝人之路...想一想,总归是有办法的。”
“是啊,总归是有办法的。”
吕南州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先前我生机将断之时,也的确想了个办法。”
徐辞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因为原本一直佝偻着的老道士,此刻竟然缓缓直起了身子。
“我本是不愿意的,但是...”
他仰着头,双手作抱月状。
“...但是,黄花红树,白雪青松,奇石悬瀑,清风云霞,天上明月,人间山水...这世上种种颜色,教我如何舍得呀!”
说完吕南州又重新看向徐辞。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讲今晚考验什么吧?”
月色下,道人的一张老脸似笑非笑。
“今天晚上对你的考验就是...活下去。”
徐辞心中一沉。
“对了,”吕南州接着说道,“之前你周师兄和王师兄也接受了考验,可惜没通过。”
周、王二人是飞仙观除徐辞之外,唯二入道者。
但最近却一直不见踪影。
徐辞拧眉:“他们…”
“皆入我腹中矣。”
吕南州眼中泛起幽幽绿芒,脸上神情已然有一丝癫狂的意味。
“原本还想等几天再对你下口,但是,我现在好饿呀。”
徐辞算是知道为什么吕南州能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因为这老登已经不做人了!
他在脸上强扯出一抹笑容:“您要饿的话,斋堂里还剩几个馒头片儿,要不我去拿来,配点咸菜让您先垫吧垫吧肚子,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吕南州见状哂笑道:“何必作无谓挣扎,以尔等资质,修炼到头人生也就不过百余年而已,何不助我成就大道,到时尚能念你一份功劳。”
徐辞退了两步之后,突然大喝一声:“呔,你个老帮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底细。”
“你原本是京城道官,因故境界大跌,修行无望,所以才来这小地方当观主。”
“如今修为也不过是与我同为合脉境罢了,真以为能在我手上讨得了什么好?”
吕南州听完不怒反笑。
“无知小儿,偶窥大道,就真以为知晓天高地厚了?修道者的强弱,除了境界修为外,还得看神通术法。”
“而凭你学的那些个破烂法术,我就算是再跌一境又如何?”
徐辞闻言后,眼睛一亮。
“真的吗?我不信。”
“夏虫不可语冰。”
吕南州不再废话。
只见他猛地一振袖,周遭突然凭空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
随后又向前半步,一脚踏碎了青石板,裂纹中有紫白电光在不断游走。
紧接着他双手掐诀,狂风随之呼啸着扩散开来。
一旁广场香炉里的残香顿时直立如剑,大殿檐角挂着的铜铃则在疯狂摇晃。
脚下的雷蛇迅速攀上他的道袍,游移之间,竟组成了数道篆文。
风吹衣动,隐隐有雷声响起。
“这,便是道法——九霄风雷诀!”
狂风裹挟着电光,环绕着吕南州,衬得他恍若雷部神灵降世。
“下辈子别求长生了。”
他驾驭风雷,顷刻间便来到了徐辞面前,双指电芒缠绕,向前点去。
“给我...嗯?”
吕南州陡然停了下来,脸上惊疑不定。
只见徐辞身前一座雷池凭空出现,将二人隔绝开来。
随后,他周围狂风大作,怒号着撞向四周。
一道道金色电芒从其脚下升起,在道袍上凝成数道古朴的篆文。
看着被风雷环绕的徐辞,吕南州嘴角抽动——这场面,怎么这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