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苏灵靠在土坯墙上，后颈的蝶印突然像被火炭烙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身子，指尖刚触到腰间挂着的符咒袋，耳侧便响起阿沅气若游丝的声音：“来了，它顺着古林的怨气爬过来了——“
话音未落，穿堂风卷着碎叶“呼“地灌进屋子。
沈秋娘怀里的铜炉“当啷“坠地，炭灰溅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凝固的血。
陆九章手里的《阴阳志》“啪“地合上，封皮上的朱砂咒文在阴影里泛着诡谲的红。
“秋娘婶子别怕。“陈墨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他半蹲着与沈秋娘平视，掌心虚虚护在她发抖的手背上方，“您瞧这门窗都钉了桃木条，我还在门槛撒了雄黄酒。“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沈秋娘腕间的银镯子，“当年您给我熬药时说过，银器克邪，您这镯子戴了二十年，早该替您挡过不少脏东西了。“
沈秋娘攥着镯子的指节泛白，却到底缓缓松开了揪着苏灵衣袖的手。
赵铁的钢刀出鞘半寸，寒光擦过八仙桌沿，在墙面上割出一道细亮的痕：“我守在门口，那东西要敢跨进来半步——“他拇指抹过刀刃，“先问问我这刀答应不答应。“
院外老槐树的枝叶突然疯狂搅动，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撕扯树冠。
苏灵的灵目在黑暗中自动睁开，视线穿透糊着米浆的窗纸，看见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顺着树干攀爬。
那黑雾里裹着半透明的人形，脖颈处的鹰形胎记泛着青灰，腐烂的皮肉间渗出黑血，正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将青砖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小心！“苏灵扑过去拽开陆九章，黑影的利爪已穿透窗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抓出五道焦黑的痕迹。
室内温度骤降，烛火瞬间凝成豆大的蓝焰，照得众人的脸都泛着青。
沈秋娘终于压抑不住地低呼，陈墨迅速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药囊——那里面装着碾碎的朱砂和艾草，是他连夜调配的辟邪散。
“通灵之语，显！“苏灵咬破舌尖，血珠混着咒语喷在指尖，她对着黑影画出一道血符，“你为何纠缠沈秋娘？
古林的诅咒与你有何关联？“
黑影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黑雾如活物般缠上苏灵的脚踝。
她踉跄着撞翻木凳，后颈的蝶印灼烧得几乎要裂开。
这是她第一次在通灵时感到疼痛——从前与阿沅对话，不过是耳侧泛起凉意；可这黑影的意识里像裹着碎玻璃，每一丝情绪都在割她的魂魄。
“它...它在排斥我的感知！“苏灵咬着牙翻出两张雷火符，“九章，你说过邪祟怕阳火，试试引光咒！“
陆九章的手在袖中摸索符咒时直打颤，他想起昨日在城隍庙翻到的残卷：“引光咒需以童子血为引！“说着狠下心咬破食指，在黄符上画了个扭曲的“日“字。
符咒刚抛向空中，便腾起刺目的白光，像一轮小太阳悬在屋顶。
黑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黑雾被逼得向后缩了半尺，露出腰间一截褪色的红绳——那绳上系着枚半枚铜钱，刻着“清安镇造“四个字。
“是沈秋娘亡夫的随身钱！“赵铁的刀“唰“地全拔出来，“上月我在沈家后井捞起的骨殖，腰间就系着这种铜钱！“
苏灵的灵目捕捉到黑影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趁机又喷出一口血，血珠在空中凝成细小的符文，“你是沈秋娘的亡夫？
可秋娘说他十年前就病死了，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黑影突然静止。
黑雾里的人形轮廓清晰了些，苏灵看见他腰间的红绳还系着半块玉牌，与沈秋娘枕头下的半块正好能拼成完整的并蒂莲。
沈秋娘突然挣开陈墨的手，踉跄着扑到窗前：“柱子？
是你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的时候说等我给你上了百日坟再走，可那天我摔了腿...你是不是怪我？“
黑雾剧烈翻涌，黑影的利爪在窗棂上抓出刺耳的声响，却始终没再攻击。
苏灵注意到它脖颈的鹰形胎记颜色变浅了些，而沈秋娘每说一句话，那胎记便淡一分。
陆九章的引光咒渐渐弱了，白光开始闪烁，黑影的轮廓又模糊起来。
“快，秋娘婶子继续说！“苏灵拽住沈秋娘的手腕，“说你们从前的事，说他最爱吃你做的糖蒸酥酪，说他走的那天穿的青布衫！“
沈秋娘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窗纸上：“柱子，你走的前晚还说...等开春了要去后山砍竹子，给我编个新竹篮...你走后我天天去后山，竹篮编了三个，可再也没等到你...“
黑影的黑雾突然散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它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要触碰沈秋娘的脸，却在即将相触的瞬间被一道黑芒击中，重新裹进浓重的黑雾里。
阿沅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血月的怨气在催它！
快走！“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嘶吼，撞破窗纸窜向夜空。
老槐树的枝叶猛地静止，月光重新漫进屋子，只余下满地碎玻璃般的黑雾残渣，和沈秋娘怀里紧攥的半块玉牌。
陆九章瘫坐在地上，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这邪祟...刚才好像要开口说话？“
陈墨蹲下来检查苏灵的脚踝，那里有道青紫色的抓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他刚才趁乱撒了把辟邪散在她伤口上。“它的怨气里混着极强的执念，“他抬头时眼底暗了暗，“可刚才那道黑芒...不像是普通怨气。“
赵铁用刀背拨了拨地上的黑雾残渣，刀尖刚碰到残渣，便腾起一阵青烟：“这味儿...像极了上个月在古林深处挖到的腐木，镇志里说那是被诅咒的'怨木'。“
苏灵摸着后颈发烫的蝶印，望着窗外老槐树的方向。
那里的空气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像根细针直扎进她的天灵盖。
她忽然想起阿沅说过的“咒引“，想起黑影腰间的半块玉牌，想起自己后颈的蝶印——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撞出火星，却始终拼不成完整的图案。
“都过来坐吧。“陈墨起身点亮新的蜡烛，火光在他镜片上跳跃，“喝口热姜茶，咱们...总得理清楚今晚的事。“
沈秋娘攥着玉牌坐在八仙桌边，茶盏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陆九章翻着《阴阳志》找线索，纸页发出细碎的响。
赵铁擦拭着钢刀，刀刃映出苏灵后颈的蝶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缓缓爬上墙，在众人背后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