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太学,稳稳坐落于洛河北岸。
高大且厚实的学墙环绕四周,朱红色的大门庄严屹立。
其占地面积将近万亩,规模极其宏大。
“凡所造构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学子三万。”这正是对太学昔日盛况的生动描述。
伊洛平原水草丰茂,纵使在东汉末年的小冰河时代,丰收之景也依旧随处可见。
乡间,三老,亭长与乡啬夫正有条不紊地组织族中百姓收割粮食。
太学门前,矗立着由蔡邕等名士以隶书八分体刻立的四十六块熹平石经。石经内容涵盖《尚书》《周易》《春秋》《公羊传》《仪礼》《论语》等经典。
太学正值翻修与新建书斋,讲堂。尽管正值秋收时节,仍有不少逃难而来的流民与士卒在协助工程修建。
太学这次财力充足,加之涌入雒中流民众多,自然衍生出以工代赈的办法。
今日,太学门前围满了恭迎新任太常卢植的士子。
驷马安车缓缓驶来,身着玄铠的士卒在前方开道。这些士卒皆是从羽林军精心派遣而出,专门负责卢植出行时的维稳工作。
“恭迎卢公。”
身着玄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的太学士子,整齐地侍奉在道路两侧,神情恭敬,齐声向卢植行礼。
卢植笑容满面,望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士子,心中满是畅快。抄家所得的钱财,并非仅用于太学的古文发展,而是无论今文、古文,都能从中受惠。
一阵乌云飘过,遮挡住明媚的阳光,只留下满地阴影。
两侧人群中,一名獐头鼠目的士子猛地闯入,直直拦在了卢植的车驾前。
四匹马受惊嘶鸣,好在羽林士卒大多精通车马驾驭之术,迅速控制住马匹,才没让其受惊逃窜。
卢植盯着眼前的士子,大声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阻拦车驾?”
那男子一脸狰狞,拱手作势,随后拔出腰间配剑,直指卢植,厉声斥责道:“你这等奸佞小人,也配知晓我的姓名?你勾结阉宦,换取九卿之位,良心何安?”
卢植呵退想要上前抓捕的甲士,高声回应道:“阉宦子弟已尽数被审判,家产也被抄没充公。往后,阉宦无法干涉朝堂,其子弟更不能通过征辟入朝为官,难道这还不够吗?”
男子衣袖一挥,愤怒地吼道:“你既然有本事,为何不将阉宦斩尽杀绝?分明就是你们在包庇阉宦!”
卢植冷笑一声,说道:“阉宦制度源自周礼,传承千年,其职责在于维持宫廷秩序。若无阉宦,宫廷后宫之事又该如何处置?”
男子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羽林士卒之中,一名手持环首刀的士卒,突然朝着那男子狠狠砍杀下去。
刹那间,鲜血迸溅,男子的头颅滚落于地,男子头颅之上,两颗圆滚的眼珠,盯着杀死他出手的士卒。
鲜血与死亡的场景,瞬间刺激了这群本就年少气盛的士子。
人群之中当即有人怒斥道:“卢公理屈词穷,也不能使出这般下作手段,一起动手,先拿下杀害我们同门的士卒,至于卢公交由陛下审问,绝不能让这般凶残之徒为我等师长。”
一处动便处处响应,根本就没有秩序可言,同样也没有理智可讲,显然背后有人撺掇。
无知的士子针对的目标不是九卿之一,还有师长之名的卢植,而不过是一低贱士卒,自然是纷纷涌上前,这等能扬名之事,何人愿意放弃呢?
卢植也察觉到事情不妙,迅速拔出腰间的三尺佩剑,指向对学子动手的士卒,试图以此威慑众人。
“都别动!是此人擅自动手,并非我卢子干的意思!”
然而,那行凶的士卒却毫无停手之意,根本不管不顾,再次高高举起手中环首刀,朝着士子砍去。
“保护卢公,这群士子欲行不轨。”
与此同时,士子群中爆发出阵阵喊叫,不知何处有人大声嘶喊,众人开始相互推搡,原本围堵的人群朝着前方涌动起来。
后方羽林军又有几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竟也朝着人群中的士子砍杀过去,其余之人也真就以为有人要伤卢植,持着刀便是冲杀上去。
接连对士子的屠杀,让这群不知所措的士子愤怒到了极点,他们愤然举起拳头,朝着全身披甲的士卒打去。大汉好武之风盛行,可不是徒有虚名。
顿时,双方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后方的士子只知前方有人被士卒杀害,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纷纷想要当场打死这些行凶的士卒。
卢植拔出的八方剑朝着那名率先砍杀士子的士卒,眼眸也注视此人,拿下此人方才能解释清楚自己冤屈,却没想到此人接连砍杀几名士子,此人竟然直接拔刀自刎了。
卢植一时无措,加之刀光,人喊,马匹受惊朝着人群中冲去,安车也随之晃动。
卢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算计了,他双手猛地用力,拼命拽住马匹。
然而,踩踏与砍杀在混乱的人群中瞬间爆发。卢植的双手被驷马牵制,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平定乱象的举动。
卢植只得高声呼喊:“莫要动手,大家中了贼人的奸计!”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声中,毫无作用。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失控,杀戮与血腥在这被视为天下第一学府的太学门前爆发。
不远处,原本还悠然自得的刘辩,猛地瞪大了眼睛,察觉到情况异常,当即想要下车查看。
为何士卒与士子会突然动手相互厮杀起来?
然而,荀攸一把拉住了刘辩,脸色阴沉地说道:“陛下,已经来不及了。若是陛下此时下车,恐怕这口黑锅就会扣在陛下头上。”
刘辩瞬间冷静下来,却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急忙问道:“公达,如今该怎么办?”
荀攸沉思片刻,说道:“太学附近有虎贲军驻守,想必这番乱象很快就会被平定。”
刘辩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愤怒地说道:“那卢公怎么办?纵兵残杀士子,即便有幸存者,人言可畏,根本难以解释清楚。”
他心里明白,舆论往往会自行添加记忆。即便卢植并未下令,只要有人声称他说过,众人脑海中便会默认此事。就算无人明确指出,也难免会有人怀疑是卢植与士卒私下商议所为,阴谋论的影响向来不容小觑。
这显然是一场针对卢植的彻头彻尾的阴谋,其根本目的就是要彻底破坏他这个皇帝针对今文世家的布局。
荀攸神色冷峻,说道:“就算陛下此时下去,又能改变什么呢?况且卢公多半没有性命之忧,无需担心。”
刘辩惊慌失措地坐回辎车之内,眼神茫然,喃喃道:“对,我下去又能怎样呢?”
荀攸握住刘辩的肩膀,轻轻晃动,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要思量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乱象。太学门前爆发血案,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逃避的。眼下,先回宫,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有翻盘的可能。”
刘辩瞬间理清了思绪。“对,公达所言有理”
随即他望向荀攸,自己怎么如此慌乱,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少年神探,自己怎么就一时忘了呢?
“这次就有劳公达了。”
荀攸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赶忙稽首跪拜道:“臣自当查明此事。”
正如荀攸所料,没过多久,驻守的虎贲军便赶到现场,迅速稳住了局势。
而此时的卢植懊悔不已,回到人群之中,正欲解释,一名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士子,艰难地指着卢植,悲愤地喊道:“卢贼,就是你!说不过就动手杀戮士子,你该死!”
说罢,此人气绝身亡。